陆璟坐在水榭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湖面上的残荷被雨点砸得东倒西歪,看起来就像一群刚被生活毒打过的倒霉蛋。
温柳踩着碎石路走过来,步子迈得极稳,那身青衫洗得发白,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清高劲儿。
陆璟斜眼瞅着他,心里冷笑。
这货要是去天桥底下摆摊,光靠这张脸就能骗不少大妈的同情心。
他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
“坐,别客气,这茶可是我从尚书大人那儿顺来的,贵得离谱。”
温柳撩起袍角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拍什么画报。
“陆大人今日好兴致,这雨天煮茶,倒是有几分陶渊明的遗风。”
陆璟拎起茶壶,滚烫的茶水冲进杯子里,白雾瞬间糊了温柳一脸。
“少扯那些没用的,陶渊明那是真穷,我是装穷。”
温柳端起茶杯,指尖稳得看不出一丝晃动。
“大人说笑了,刑部侍郎若是穷,这大邺朝怕是没几个富人了。”
陆璟抿了一口茶,被烫得呲了呲牙,直接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咱们聊聊西域吧,听说那边的沙子都是金色的,姑娘们跳起舞来,腰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温柳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
“西域苦寒,除了风沙就是戈壁,陆大人听到的那些,不过是行商们的癔症罢了。”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点忧国忧民的叹息。
陆璟靠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那把紫檀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西域有一种花,叫狼毒花,开得特别红,红得像人血泡出来的一样?”
温柳笑得滴水不漏。
“花草之名,大多是文人骚客臆造,当不得真。”
陆璟突然停下了敲击扇子的动作,他盯着温柳的眼睛,嘴里蹦出一串极其古怪、像是砂石摩擦出的音节。
那是西域最偏远部落才会使用的土语。
“家乡的狼毒花开了吗?”
温柳的脊背猛地绷直,几乎是本能地张口,回了一句同样生僻的土语。
“开在血泊里。”
这五个字脱口的瞬间,温柳眼里的淡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硬生生撕开伪装后的狰狞。
他手中的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响动,细碎的瓷片直接扎进了手掌心里,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陆璟嘿嘿一笑,那是奸计得逞后的坏笑。
“温先生,这母语说起来,是不是比大邺官话顺溜多了?”
温柳盯着手掌上的血,那张一直维持着君子风度的脸,此时像被熨斗烫平的假面突然裂开了个大缝。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陆璟站起身,把那把紫檀骨扇哗啦一下撑开,扇面上的山水画在雨色中显得格外讽刺。
“从你第一次跟我聊佛经的时候。”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聊佛经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看脚尖,而你,在看我的脖子。”
“你在计算,从哪个角度下手,能一刀割断我的喉管。”
温柳自嘲地笑了笑,随手甩掉手心里的瓷片。
“陆璟,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要聪明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有一点点。”
他站起身,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
“既然被你识破了,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陆璟往后退了一步,突然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温先生,或者该叫你拓跋宏首领,大白天的别做梦了。”
他猛地将茶杯摔在青石板上。
啪!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细雨中传出老远。
“动手!”
水榭四周的湖面突然炸开无数水花,几十个穿着黑色劲装、手持连弩的精锐从水底钻了出来。
弩箭上闪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是淬了能让大象都瞬间躺平的猛药。
陆璟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对着温柳挥了挥手。
“这杯茶,是你最后的送行酒。”
“下辈子投胎,记得找个好点的翻译,你这西域口音,太重了。”
温柳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弩箭,右手缓缓摸向腰间。
“陆璟,你以为这些人能留住我?”
陆璟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子。
“留不留得住你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这水榭的修缮费,得从你身上扣。”
“阿七!给我射!往死里射!别弄坏了他的脸,沈惊鸿还要拿去泡酒呢!”
箭雨瞬间封锁了温柳所有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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