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空气里全是霉味,像是老天爷忘了洗脚。
顺天府衙门的停尸房里,这股味儿还得再加个三倍。
那是一种混合了尸臭、发酵的烂泥以及王捕头早饭韭菜盒子的味道,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呕——!”
王捕头确实吐了。
他扶着门框,那张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大脸此刻白得像刚刷了腻子的墙,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沈……沈安啊,你到底好了没?这味儿太冲了,就算是那飘香楼的陈年老卤也没这么带劲啊!”
停尸房中央,沈惊鸿——也就是现在的沈安,正慢条斯理地系紧手腕上的布条。
她没理会王捕头那没什么营养的废话。
在她面前的木板上,躺着一位“重量级”嘉宾。
这是一具标准的“巨人观”尸体。
在护城河里泡了至少三天,尸身肿胀得像个充气过度的皮球,五官已经被挤得亲妈都不认识,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仿佛是从染缸里刚捞出来的。
要是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仵作,这会儿估计已经跟王捕头一起在门口搞二重奏了。
但沈惊鸿甚至觉得有点饿。
她甚至在想,今晚回去是不是该煮碗面,多放点葱花。
“别催。”
沈惊鸿的声音很冷,像是冰镇过的刀片。
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双羊肠手套戴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准备弹琴,而不是去摸一具烂得流汤的尸体。
“死者为大,你若是再吵,我不介意让你躺上去陪她聊聊。”
王捕头瞬间闭嘴。
虽然这沈安是个只有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虽然沈惊鸿女扮男装,但在王捕头眼里这就是个小白脸),但这小子手里的刀太邪门。
上次有个混混来闹事,这小子拿着把剔骨刀,愣是给人讲了半个时辰人体骨骼结构,最后把那混混吓尿了裤子。
沈惊鸿拿起一把柳叶刀。
刀锋在昏暗的油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没有任何犹豫,她手起刀落。
嗤。
那是皮肉分离的声音,听在王捕头耳朵里,比那勾栏瓦舍里的琵琶声还要刺耳。
胸腹被剖开。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爆发。
王捕头两眼一翻,差点当场去世。
沈惊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在找东西。
这具女尸虽然肿胀难辨,但手掌心里却有一道极深的勒痕,显然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而且,死者的咽喉处有些不对劲。
沈惊鸿凑近了些。
那张冷艳的脸几乎快要贴上那散发着腐臭的胸腔,她眯起眼,手中的探针轻轻拨开死者喉管处的软骨。
就在这时。
砰!
停尸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这一脚力道之大,直接把门板踹得飞起,最后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地灰尘。
王捕头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劫……劫尸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挂着的玉佩一看就价值连城,能在京城买下三套四合院那种。
但这人现在的状态实在算不上体面。
他手里拎着个酒壶,身子歪歪斜斜,像是刚从酒缸里爬出来的醉虾。
那张脸倒是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双桃花眼里全是迷离的水汽,嘴角挂着一抹欠揍的笑。
陆璟。
刑部左侍郎。
京城第一大纨绔。
也是沈惊鸿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人。
“哟,这么热闹?”
陆璟打了个酒嗝,那股子浓郁的梨花白酒香瞬间冲淡了屋里的尸臭味。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污水,却又装作踉跄的样子。
“本官……本官听说这里有个美人儿……”
陆璟眯着眼,视线越过坐在地上的王捕头,直勾勾地落在沈惊鸿……面前的那具尸体上。
“这就是那个美人儿?”
陆璟指着那具肿成球、绿得发光的尸体,眼里的醉意似乎更浓了。
“啧啧啧,这身段,这……这肤色,够别致啊!”
沈惊鸿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这人是瞎子吗?
还是说刑部的审美已经超前到了这个地步?
“大人,”沈惊鸿冷冷开口,头都没抬,“这是尸体,不是花魁。”
“尸体怎么了?”
陆璟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那张俊脸几乎要贴到沈惊鸿的肩膀上。
“尸体就不会寂寞了吗?尸体就不需要温暖了吗?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太死板……”
说着,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去摸那尸体的脸。
“别动。”
一把沾着黑血的柳叶刀,稳稳地抵在了陆璟的喉结上。
刀尖距离他的皮肤只有不到一毫厘。
沈惊鸿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位朝廷三品大员,而是一块待宰的猪肉。
“陆大人,这刀上沾了尸毒,若是不小心划破了皮,您的喉咙可能会烂穿,到时候吃饭喝水都会从脖子里漏出来,画面可能不太雅观。”
陆璟的动作僵住了。
他垂下眼,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沈惊鸿。
这小仵作,够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正好擦过刀锋,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陆璟眼里的醉意在这一瞬间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醉鬼模样。
“哎哟……吓死本官了……”
陆璟夸张地往后一倒,像是被吓得站立不稳。
但他这一倒,方向选得极妙。
他的手肘“不经意”地撞在了旁边的一张木桌上。
那张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沈惊鸿刚刚拿出来的验尸工具。
哗啦!
一整盘的刀剪钩针,连同那个装着死者身上取下证物的托盘,全都飞了出去。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工具洒了一地,有些甚至滚到了尸体的下面。
现场瞬间一片狼藉。
“哎呀!”
陆璟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酒壶,一脸无辜地看着沈惊鸿。
“手滑,手滑……这地怎么这么滑啊,王捕头,你是不是偷懒没拖地?”
角落里的王捕头已经快哭了。
这可是刑部侍郎啊!
这可是那位传说中连当朝首辅的轿子都敢踹的陆疯子啊!
沈惊鸿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如果杀官不犯法,这会儿陆璟已经被她解剖成八块,并且分别装进不同的罐子里了。
“陆大人。”
沈惊鸿收起刀,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您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查案?查什么案?”
陆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随手一抛。
那金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沈惊鸿的怀里。
“本官是来找乐子的,谁知道这里这么晦气。”
陆璟打了个哈欠,眼神在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工具上扫了一圈,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行了,赔你的。这破地方太臭,本官要去洗洗眼睛。”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依然虚浮,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美人儿啊……可惜是个绿色的……”
声音渐行渐远。
王捕头看着那锭金子,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凑上来:“沈……沈安,这可是金子啊!这陆大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沈惊鸿没理他。
她把那锭金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工具。
她的动作很快,但就在她捡起一把镊子的时候,手指突然顿住了。
刚才……
陆璟摔倒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而那个位置,恰好是她刚才准备查验的,死者左手手指缝隙的地方。
沈惊鸿眯起眼,目光落在死者的左手上。
原本紧握的拳头,此刻似乎松开了一些。
而在那指缝之间,原本应该有一点极其细微的、像是铁屑一样的东西。
现在,不见了。
沈惊鸿捡起镊子,在指缝里刮了刮。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门口。
雨还在下,门外的世界一片漆黑。
那个醉醺醺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手滑?”
沈惊鸿冷笑了一声。
一个能把金子精准抛进别人怀里的人,会因为手滑打翻一整盘工具?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酒味。
也不是脂粉味。
那是被浓烈酒气刻意掩盖下的……火药味。
“有意思。”
沈惊鸿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木桶里。
“王捕头。”
“啊?在在在!”王捕头正盯着那锭金子流口水。
“把门修好。”
沈惊鸿拿起那锭金子,揣进怀里。
“这金子充公,算作今晚的精神损失费。”
“啊?!”王捕头瞬间垮了脸。
沈惊鸿没再理会他,转身走出了停尸房。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
陆璟。
刑部侍郎。
看来这位京城第一纨绔,比传闻中要“有趣”得多。
只是不知道,他的骨头,是不是也像他的嘴那么硬。
沈惊鸿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那道陈年的疤痕。
那是火烧过的痕迹。
“尸骨从不撒谎。”
她低声喃喃了一句,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而在不远处的街角。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刚才还醉得像滩烂泥的陆璟,此刻正端坐在车厢里,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手里捏着一块极小的磁石。
磁石上,吸附着几粒微不可见的黑色铁屑。
“大人,拿到了?”
驾车的老仆低声问道。
“拿到了。”
陆璟把玩着那块磁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小仵作,有点东西。”
“刚才那刀要是再往前送一分,您这脖子可就真得见红了。”
“她不敢。”陆璟轻笑一声,“不过,她的刀法确实不错。稳,准,狠。不像是个县衙的小仵作,倒像是个杀人惯犯。”
他将磁石收进袖中,目光透过车窗缝隙,看向那个雨中离去的瘦削身影。
“沈安……”
陆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去查查他的底。这么好的一把刀,若是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太可惜了。”
“是。”
马车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积水。
陆璟靠在软垫上,闭上眼,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刚才那一瞬间。
那双眼睛。
冷得像冰,却又亮得像火。
“有意思。”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子疯劲儿。
“这京城的水,终于要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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