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衣局总管太监刘成喜的私宅,比刑部大牢还要难进,但比青楼还要热闹。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两座石狮子嘴里竟然含着夜明珠,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绿光,像两只饿绿了眼的狼狗。
陆璟下了马车,手里摇着那把骚包的折扇,抬头看了一眼那匾额。
“‘积善之家’。”
陆璟念了一遍,然后嗤笑一声,转头对沈惊鸿说道:“看见没,这就叫缺什么补什么。”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袖中的柳叶刀贴着小臂,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让她在这一片喧嚣中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缺德。”沈惊鸿给出了专业的诊断。
“精辟。”
陆璟竖起大拇指,随即极其自然地伸手搂住了沈惊鸿的腰。
沈惊鸿身体瞬间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侧。
如果这里不是刘府大门口,陆璟的左肾大概已经被捅穿了。
“放松点,我的小祖宗。”
陆璟凑在她耳边,在外人看来这是情意绵绵的耳鬓厮磨,实则是他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求生欲,“你现在是我的宠妾,不是来验尸的。笑一个?哪怕是那种‘我要把你解剖了’的冷笑也行啊。”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
嘴角僵硬地扯动了一下。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算了,你别笑了,你这一笑,我感觉刘府今晚要死绝户。”
两人相携入内。
刘府的奢华程度,简直是在挑战大邺律法的底线,顺便把“清廉”这两个字扔在地上踩了又踩,最后还吐了一口浓痰。
地上铺的不是青砖,是汉白玉。
廊下挂的不是灯笼,是流苏缀满珍珠的宫灯。
就连路边种的花,都是反季节的牡丹,每一朵都用温火烘着,散发着一股子用银子烧出来的焦香味。
“陆侍郎!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一个尖细的嗓音穿透人群,像是一根生锈的铁钉划过玻璃,听得人天灵盖都在发麻。
刘成喜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脸上扑的粉比城墙拐角还要厚,一笑起来,粉渣子簌簌往下掉。
他虽然是个太监,但此时此刻,那种阴鸷而贪婪的眼神,却比任何男人都要令人作呕。
陆璟大笑一声,那股纨绔劲儿浑然天成,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为了败家的。
“刘公公!听说您今儿有好东西要赏,我这不就闻着味儿来了吗?”
陆璟说着,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像扔垃圾一样扔进刘成喜怀里。
“一点小意思,给公公买茶喝。”
刘成喜接住东珠,那双眯缝眼里精光四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陆侍郎太客气了!快请,快请!”
刘成喜的目光在沈惊鸿身上转了一圈,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审视,像是鼻涕虫爬过皮肤。
“这位是……”
“哦,新纳的。”
陆璟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沈惊鸿的肩膀,“脾气不好,还哑巴,就一张脸能看。带出来见见世面。”
沈惊鸿低眉顺眼,心里已经在计算从哪个角度下刀能切断刘成喜的颈动脉,同时避开喷溅出的脏血。
计算结果是:很难避开。
因为这人的血太脏了。
宴会设在后花园的暖阁里。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酒香肉香混合着各种昂贵的香料味,熏得人脑仁疼。
在座的不仅有依附清流党的朝廷命官,还有京城的富商巨贾,一个个肥头大耳,满面红光,推杯换盏间,谈的都是买卖,定的都是人命。
陆璟带着沈惊鸿落座,立刻就有一群人围了上来敬酒。
陆璟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灌,眼神越来越迷离,说话越来越大舌头,但那只搂着沈惊鸿的手,却始终稳如铁钳。
沈惊鸿坐在他身边,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她在这个充满了欲望和腐烂气息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快速扫视全场,记录着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守卫的位置,以及……那个被红布蒙着的巨大屏风。
那屏风足有两人高,立在主位后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酒过三巡。
刘成喜站了起来,拍了拍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大人,各位老板。”
刘成喜捏着兰花指,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得意,“咱家今日设宴,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大家开开眼。咱家费时三年,搜罗天下绝色,终于制成了这一幅‘百美图’,准备明日献给贵妃娘娘。”
底下响起一片捧臭脚的声音。
“刘公公出品,必属精品!”
“咱们今儿是有眼福了!”
刘成喜很享受这种吹捧,他走到屏风前,猛地扯下了红布。
哗啦一声。
红布落地。
全场响起了一片吸气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妙啊!真是妙啊!”
“栩栩如生!简直就像活人一样!”
陆璟手里转着酒杯,眯着眼看过去,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那屏风上,绣着一百个美人的姿态。
或颦或笑,或坐或卧。
色彩鲜艳得有些刺眼,尤其是那皮肤的质感,细腻光泽,在灯光下仿佛有着体温。
沈惊鸿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收缩。
作为一名验尸无数的仵作,作为《惊鸿录》的传人,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绣出来的。
那是……皮。
虽然经过了特殊的鞣制和染色,掩盖了原本的纹理,但那种只有生物组织才有的独特光泽,是任何丝线都无法模仿的。
沈惊鸿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对生命的亵渎,对技艺的滥用。
这根本不是什么百美图,这是一张百鬼夜行图!
“我想吐。”沈惊鸿低声说道。
这不是演戏。
陆璟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随即大声嚷嚷起来:“哎哟,宝贝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这酒不合胃口?还是这里太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刘成喜喊道:“刘公公,借个方便,我家这小娘皮身子骨弱,要去透透气。”
刘成喜正沉浸在众人的赞美中,闻言不在意地摆摆手:“后院有客房,咱家让人带路。”
“不用不用,她认生,自己去就行。”
陆璟一把推开想要上前的侍女,给沈惊鸿使了个眼色。
沈惊鸿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一出暖阁,外面的冷风一吹,沈惊鸿眼中的醉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手术刀般的锐利。
她没有去客房,而是避开了巡逻的护卫,顺着风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摸向了后院的深处。
那是刘府的禁地。
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但对于熟悉人体结构和视线死角的沈惊鸿来说,这并不是难事。
她像一只黑色的猫,无声无息地穿梭在阴影里。
终于,她来到了一座假山后。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入口,门口守着两个彪形大汉。
沈惊鸿从袖中摸出两根银针。
手腕一抖。
两道寒芒闪过,精准地刺入了那两人的风池穴。
两个大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沈惊鸿拖着他们扔进草丛,然后闪身进了入口。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一间巨大的冰室。
四周堆满了巨大的冰块,白色的雾气在地面上缭绕,宛如鬼域。
沈惊鸿屏住呼吸,借着墙壁上昏暗的长明灯,看清了冰室里的景象。
那一瞬间,饶是她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冰室中央,摆放着几个巨大的琉璃缸。
缸里盛满了淡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那是用来软化皮肤、保持弹性的秘制药水。
每个缸里,都泡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子。
她们双目紧闭,长发在水中漂浮,皮肤被药水泡得晶莹剔透,白得像纸,却又透着诡异的粉红。
那是皮下毛细血管被强行扩张的结果。
沈惊鸿走近一个琉璃缸,看清了里面女子的脸。
正是失踪名单上的最后一名绣娘!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活着了。
为了保证剥下来的皮具有最好的色泽和弹性,她们被喂食了特殊的药物,处于一种假死状态,身体的知觉被放大到了极致,却无法动弹,无法喊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锋划开自己的皮肤。
“畜生。”
沈惊鸿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她伸出手,想要去探查那女子的脉搏。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
“谁?!”
沈惊鸿猛地转身,手中的柳叶刀瞬间出鞘。
一道暗门打开。
刘成喜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原本是来挑选下一张“主皮”的,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看到沈惊鸿,刘成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变态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陆侍郎的那个哑巴宠妾吗?”
刘成喜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的铁门轰然关闭。
他看着沈惊鸿,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咱家刚才就觉得,你这身皮相,真是极品。”
刘成喜舔了舔嘴唇,眼神狂热,“冷若冰霜,肌理细腻,若是剥下来做成扇面,定是绝世佳作。”
沈惊鸿冷冷地看着他,柳叶刀在指尖飞快地旋转。
“你想剥我的皮?”
“别怕,咱家的手艺很快的。”
刘成喜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一步步逼近,“只要一刀,从头顶百会穴切入,顺着脊椎划下,就像脱衣服一样……你会感觉到凉风吹过你的肌肉,那种感觉,美妙极了。”
“你的解剖学不及格。”
沈惊鸿冷漠地打断了他的意淫,“从百会穴下刀会损伤帽状腱膜,导致皮张收缩。最完美的剥皮手法,应该从耳后乳突开始。”
刘成喜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娘子,竟然能说出这么专业的话。
“你……”
“而且。”
沈惊鸿举起柳叶刀,刀尖指着刘成喜的咽喉,“你的皮太松了,全是褶子,脂肪堆积过多,剥下来只能做擦脚布。”
刘成喜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懂行,那咱家就让你好好尝尝这滋味!”
他猛地一挥手,几个藏在暗处的黑衣护卫瞬间冲了出来,将沈惊鸿团团围住。
沈惊鸿没有退缩。
她在计算。
三个护卫,距离三米。
左边那个膝盖有旧伤,右边那个呼吸沉重应该是肺部有疾,中间那个最强壮,但是下盘不稳。
胜率,三成。
足够了。
沈惊鸿身形一动,正要拼命。
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那扇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开。
轰!
铁门飞了进来,直接砸翻了一个护卫。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陆璟。
他那身昂贵的锦袍已经被扯开了领口,头发也有点乱,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软剑——那是他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用的。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纨绔的样子。
那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暴戾的杀气,像是一头被触犯了领地的凶兽。
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沈惊鸿,又看了一眼那些泡在缸里的女子,最后目光落在了刘成喜身上。
“死太监。”
陆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手中的软剑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
“敢动老子的女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刘成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尖叫道:“陆璟!你疯了!这里是咱家的私宅!你敢擅闯,就不怕……”
“怕你大爷!”
陆璟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一剑劈了过去。
剑光如虹,带着一种要把这天地都劈开的狂气。
“老子今天不仅要闯你的宅子,还要拆了你这破庙,把你这老王八蛋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给我杀!”
刘成喜尖叫着后退。
护卫们蜂拥而上。
陆璟回头看了沈惊鸿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笑。
“沈姑娘,验尸费结一下。”
“这一剑,算赠品!”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入了人群,剑气纵横,鲜血飞溅。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握着柳叶刀的手紧了紧。
然后,她也动了。
“赠品我不收。”
她身形如电,瞬间切入战场,柳叶刀精准地划过一名护卫的手腕肌腱。
“我喜欢公平交易。”
冰室里,杀机四溢。
而在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缸中,那些沉睡的女子,仿佛也在等待着一场迟来的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