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盯着那桶泛着诡异绿光的井水,脑子里像是有个生锈的齿轮咔哒转了一下。
这种毒,她在《惊鸿录》杂篇里见过,叫“绿蚁愁”。
名字取得挺文艺,其实就是一种从腐尸里提炼出来的烂肉毒,量大管饱,能让全城人拉肚子拉到怀疑人生,最后脱水变成干尸。
她转过头,看向正蹲在井边指挥士兵搬运杂物的陆璟。
“陆大人,别在那儿凹造型了,去弄炭。”
陆璟把紫檀扇子一收,歪着脑袋看她。
“弄炭?沈大仵作,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搞烧烤?你是觉得百姓拉得不够快,准备给他们加点孜然?”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垃圾话,随手从药箱里翻出一本皮质发黑的册子。
“要全城的木炭,越多越好。烧红了,淬上红花醋,然后再捣碎。”
陆璟愣了一秒,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成,你是专业的,听你的。”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正不知所措的禁军和衙役扯开了嗓门。
“都听见了吗?把全城的炭都给我搬来!谁家要是敢藏着掖着,明天我就去他家祖坟门口跳大神!”
陆璟的号召力(或者说恶名)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不到半个时辰,几大车黑漆漆的木炭就堆在了井口。
沈惊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那道陈年烫伤在火光下有些扎眼。
她动作利索地把烧得通红的木炭丢进醋缸。
刺啦一声。
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瞬间炸开,冲得周围的士兵眼泪横流。
陆璟捂着鼻子,跳到三米开外。
“沈惊鸿,你这是救人还是打算熏死这帮刺客?”
沈惊鸿头也不抬,手里挥动着巨大的木铲。
“闭嘴,干活。”
在她的指挥下,一个巨大的简易过滤器被搭建了起来。
最底层是洗净的碎石,往上是细沙,中间厚厚地铺了一层被醋淬过的碎炭,最顶上盖了一层厚棉布。
大桶大桶的毒水被倒进去。
百姓们围在四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等待投喂的雏鸟,眼睛里全是血丝。
第一滴水顺着过滤器的底部渗了出来。
水色清亮,虽然还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醋味,但那种诡异的绿色消失了。
沈惊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滴了一滴透明的药液进去。
水面很平静。
没有冒泡,也没有变色。
她舀起一碗,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灌了一大口。
陆璟的瞳孔缩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但又生生止住了。
沈惊鸿抹了一把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能喝了。”
周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爆发出一阵能掀翻房顶的欢呼声。
“活菩萨啊!”
“沈姑娘真是神医下凡!”
几个老百姓甚至想跪下来磕头,却被沈惊鸿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冻在了原地。
“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想活命的就排队领水,一人一碗,谁敢插队,我就让他去停尸房排队。”
她这话说得狠,但现在百姓就吃这一套。
陆璟凑过来,看着那些正疯狂吞咽井水的百姓,突然低声笑了。
“沈大仵作,你这救人的手段,比你剖尸的时候帅多了。”
沈惊鸿把木铲扔到一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我宁愿去剖尸,尸体起码不会吵着要喝水。”
还没等陆璟接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刺耳声响。
一名禁军统领翻身下马,动作太猛,直接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他浑身是血,连头盔都丢了,半张脸被血糊住,看起来像个刚从番茄酱罐子里捞出来的倒霉蛋。
“陆大人!沈姑娘!”
他的声音像是漏风的风箱,带着一股绝望。
陆璟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拓跋宏呢?那孙子不是出城了吗?”
统领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出城……那是诱饵!拓跋宏带着残部杀进了皇宫!”
陆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疯了?皇宫里三千禁军是吃素的?”
统领猛地摇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说……要在太和殿下引爆什么东西。陆大人,皇宫地底下,藏着先帝时期的火药库啊!”
沈惊鸿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那种不安感从何而来了。
投毒只是为了把全城的守卫力量都吸引到水井旁,顺便制造混乱,让拓跋宏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皇城。
这根本不是什么刺杀,这是要同归于尽。
陆璟的脸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平时的轻浮和纨绔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的狠戾。
“这操作,牛顿听了都得气活过来。”
沈惊鸿没听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但她知道,大邺的权力中心现在正坐在一个巨大的爆竹上面。
陆璟翻身上马,对着沈惊鸿伸出了手。
“沈大仵作,敢不敢跟我去皇宫看场大烟花?”
沈惊鸿看着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沉默了两秒。
她拉住他的手,借力跨上马背。
“走吧,我还没验过皇帝的尸体,挺新鲜的。”
陆璟大笑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那你就祈祷咱们跑得够快,别让那帮老头子变成了碎肉块,那样你拼都拼不起来!”
两匹快马如闪电般冲入雨幕,直奔那座正处于暗红阴影下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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