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肺部像是有把锈迹斑斑的锉刀在来回拉扯,每喘一口气,嗓子眼儿里都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她眼睁睁看着陆璟从那几十丈高的太和殿顶摔下来,动作慢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破瓦,又快得让她心脏停跳。
陆璟,你大爷的!
你要是真敢摔死,老子头七就把你挖出来做了标本,骨头架子挂在刑部大门口招揽生意!
沈惊鸿在心里破口大骂,脚下的步子却没停,靴底在汉白玉石板上磨出了焦糊味。
陆璟的身体撞在了一处飞檐上,咔嚓一声,那昂贵的琉璃瓦碎了一地。
这一下阻力救了他的命,但也让他落下的轨迹偏得离谱。
“接住他!”
沈惊鸿嘶吼一声,嗓子瞬间哑了。
旁边刚反应过来的几个禁军统领下意识飞扑过去,沈惊鸿也跟着纵身一跃,整个人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死死撞向陆璟坠落的路径。
咚!
沈惊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狂奔的野猪正面撞中了胸口,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她死死扣住陆璟的腰带,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重重撞在太和殿前的石柱上。
沈惊鸿闷哼一声,后背的撞击让她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断气。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翻过身,一把揪住陆璟的衣领。
“陆璟!醒醒!”
陆璟躺在地上,那张平时总带着欠抽笑意的脸,现在白得跟刷了墙粉似的。
更吓人的是,他胸口那道伤口流出来的血,不是红的,而是透着一股子诡异的乌青黑。
沈惊鸿心里咯噔一下。
这货中毒了。
而且是那种见血封喉、不给人留喘气机会的狠毒。
“陆侍郎!”
“快!护驾!传太医!”
周围乱成了一锅粥,禁军的甲胄摩擦声、宫人的尖叫声撞在一起,吵得沈惊鸿太阳穴突突乱跳。
她一把撕开陆璟的胸襟,动作粗鲁得像是要在菜市场杀猪。
陆璟胸口那道伤口已经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一股子腥臭味。
沈惊鸿反手从腰间的工具囊里拽出一排银针,手指稳得像是在雕刻一件传世艺术品。
刺入。
捻动。
封穴。
每一针都精准地扎在心脉大穴周围。
“都给老子闭嘴!”
沈惊鸿头也不回地怒吼一声。
那声音里的杀气太重,硬生生把周围那群乱撞的禁军给震住了。
此时,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惨淡的白光。
这漫长得让人想吐的夜晚,总算是要过去了。
太和殿那扇沉重的大门发出牙酸的吱呀声,皇帝在那群老太监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挪了出来。
当今圣上现在的模样挺狼狈,头上的金冠歪了,龙袍上沾着不知道谁的血,脸色比陆璟好不到哪儿去。
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又看看昏迷不醒的陆璟,嘴唇哆嗦了半天。
“陆爱卿……陆爱卿怎么样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还没褪去的惊惧。
“传太医!把太医院那群吃干饭的都给朕拎过来!”
沈惊鸿压根没理会这位大邺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
她盯着陆璟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眼神冷得像冰。
“太医救不了他。”
沈惊鸿冷冷开口,手里又扎下一根长针。
“只有我可以。”
皇帝愣住了,旁边一个老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放肆!你这小小仵作,竟敢对陛下无礼!”
沈惊鸿猛地抬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老太监。
“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你去陪地上的死人。”
老太监被那眼神吓得往后一缩,愣是没敢再放个屁。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别说话,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这女仵作是真急眼了。
陆璟的呼吸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沈惊鸿知道,这毒已经进了心脉,寻常手段根本逼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这刀是沈家传下来的,切过无数死人的皮肉,今天却要用在活人身上。
沈惊鸿抬起自己的左手腕,刀尖一划。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这血不是普通的血,沈家研究了一辈子的《惊鸿录》,里面有一种极其偏门的“血引法”。
她从小试药,血液里藏着能克制百毒的药性。
虽然不能包治百病,但当个引子,把毒血带出来还是能做到的。
沈惊鸿把手腕悬在陆璟的伤口上方,让自己的血滴进去。
然后,她开始用一种诡异的节奏按压陆璟的心口。
“陆璟,你给老子听好了。”
沈惊鸿压低声音,在陆璟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欠我的那顿红烧蹄髈还没请呢。”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私房钱全翻出来,拿去打赏给京城最丑的乞丐。”
或许是红烧蹄髈的诱惑力太大,又或者是沈惊鸿的血真的起了作用。
陆璟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噗!
一大口黑得发亮的淤血从陆璟嘴里喷了出来,正好喷在沈惊鸿那身满是黑灰的灰衣上。
沈惊鸿不仅没嫌弃,反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黑血出来,命就保住了一半。
陆璟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虽然还是断断续续,但好歹有了热气。
沈惊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她一屁股坐在石板上,左手腕还在滴血,她也懒得管。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走上前两步,看着躺在沈惊鸿怀里的陆璟,低声问了一句:
“他……活下来了?”
沈惊鸿没抬头,只是机械地给陆璟包扎。
“死不了,祸害活千年。”
皇帝没生气,反而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若是没他这个祸害,朕今晚怕是就要去见先皇了。”
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皇宫的金顶上,把那些血迹映得格外刺眼。
陆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惊鸿那张黑不溜秋、活像个灶王爷的脸。
他想笑,但扯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阿鸿……”
陆璟的声音虚得像苍蝇拍翅膀。
沈惊鸿低头看着他,眼神里那股子杀气还没散干净。
“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别赖在我身上,沉死了。”
陆璟费劲地挪了挪脑袋,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别动……让我靠会儿。”
“我刚才做梦,梦见你给我买了个金丝楠木的棺材,上面还镶了红宝石……”
沈惊鸿冷笑一声。
“做梦吧你,我打算去城西木材铺买几块烂木板子,自己给你钉一个。”
陆璟嘿嘿乐了两声,突然看到沈惊鸿手腕上的伤口,眼神微微变了变。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还带着血污的手,轻轻抓住了沈惊鸿的指尖。
沈惊鸿挣了一下,没挣开。
算了。
看在他快死的份上,让他占点便宜。
周围的禁军开始清理现场,远处传来了太医们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满目疮痍的太和殿前,两个浑身是血的人紧紧挨在一起。
去他妈的阴谋诡计。
去他妈的清流党。
老子现在只想睡个觉。
陆璟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这晨曦照在身上,还挺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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