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朝的皇宫里,最好的药材都跟不要钱似的往偏殿送。
陆璟躺在檀木大床上,全身缠得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只有那双不安分的眼睛还在骨碌碌乱转。
他觉得这床太硬,硌得他后脑勺疼。
“陛下,您要是再盯着臣看,臣可能就要当场圆寂了。”
陆璟费劲地歪了歪脖子,看着坐在榻边的九五之尊。
皇帝坐在那儿,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比刚熬好的药汁还复杂。
这眼神里有三分欣慰,五分后怕,剩下的两分,陆璟看得清清楚楚——那是看怪物的眼神。
也难怪,谁家好臣子能拎着根骨扇在太和殿前跟叛军玩命?
皇帝把核桃往怀里一揣,叹了口气。
“陆璟,朕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只会斗鸡遛狗的混账。”
陆璟嘿嘿乐了一声,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脸皮直抽抽。
“陛下明鉴,臣现在也想去斗鸡,前提是您能让臣这根断了肋骨先长回去。”
皇帝没接这茬,他看着陆璟,语气突然变得有点沉。
“这次若不是你,朕现在大概已经在哪座荒山上喝西北风了。”
陆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德行,心里却像开了个弹幕池。
这老头子开始煽情了,接下来准没好事,不是要加官进爵,就是要让他去干更玩命的活。
陆璟伸出那只还没废掉的左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冷冰冰的玩意儿。
那是一枚调动禁军的临时虎符,上面还沾着点儿没擦干净的血痂。
他手一松,虎符吧嗒一声掉在被褥上。
“陛下,这玩意儿太沉,臣这小身板实在是拿不动了。”
皇帝愣了一下,核桃都不盘了。
“你这是何意?”
陆璟看着房梁上的雕花,漫不经心地开口。
“臣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躺在金山银山上数钱,顺便在刑部那阴森森的衙门里找点乐子。”
“至于这指挥千军万马的活儿,臣干不来,也不想干。”
“太累,耽误臣去喝花酒。”
皇帝盯着那枚虎符看了半晌,最后哑然失笑。
这小子是在表忠心,也是在保命。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握着兵权谁就是皇帝枕头边的一根刺。
陆璟很聪明,他把自己这根刺拔了,还顺手给皇帝递了个台阶。
皇帝伸指点点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亲近。
“你啊,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陆璟把脑袋往枕头里缩了缩。
“出息这种东西,够吃够喝就行。”
皇帝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在大床前站定。
“行,既然你只想蹲在刑部,那朕就准了。”
“从今往后,刑部那一亩三分地,你说了算。”
“谁要是敢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规矩来压你,你就把朕的这道口谕塞他嘴里。”
陆璟眼睛一亮,这可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啊。
以后在刑部,他就是横着走的螃蟹,谁不服就开掐。
“那……沈惊鸿呢?”
陆璟冷不丁问了一句。
他可没忘了那个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的女人。
皇帝冷哼一声,显然还没忘了沈惊鸿在公堂上顶撞他的事。
“那女子,胆子比天还大。”
陆璟赶紧补了一句。
“胆子不大也救不了陛下的命啊。”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后像是妥协了似的摆摆手。
“朕已经拟好了旨。”
“赐沈惊鸿‘天下第一仵作’金匾,准她在大邺境内任何地方开馆授徒。”
“以后,这大邺的女子若想当仵作,没人敢拦。”
陆璟心里乐开了花,这赏赐比给他封侯拜相还让他舒坦。
他几乎能想象到沈惊鸿看到那块金匾时,那张常年没表情的脸上会是什么精彩的反应。
估计会先拿柳叶刀刮一刮,看看上面贴的是不是真金。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动作干脆利索,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脊梁发凉的冷意。
沈惊鸿端着个黑漆漆的药碗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简练的灰衣,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全是职业性的不耐烦。
皇帝回头一看,还没来得及摆出帝王的威严,就被一股子浓郁的苦药味儿给顶回来了。
沈惊鸿目不斜视,直接走到床边,把药碗往案几上一搁。
“陛下,病人该喝药了。”
皇帝张了张嘴,刚想说朕还有话没说完。
沈惊鸿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
“话什么时候都能说,命要是折腾没了,陛下上哪儿找这么好用的臣子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听得皇帝额角青筋直跳。
这宫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谁敢这么跟皇帝说话?
陆璟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伤口又开始造反,一时间又是笑又是吸气,脸白得像刷了三层大白粉。
皇帝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既然如此,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像是逃命似的快步出了偏殿,连那两颗心爱的核桃都忘了拿。
屋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药碗里冒出的苦气。
沈惊鸿坐到榻边,端起药碗,用勺子漫不经心地搅着。
“陛下走了?”
陆璟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宠溺。
“走了,被你这一碗药给吓跑了。”
“沈大仵作,你真行,这天下最尊贵的人都得听你的。”
沈惊鸿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面无表情地递到陆璟嘴边。
“在这个房间里,大夫最大。”
陆璟乖乖张嘴,那苦得让人想原地去世的药汁一进嗓子眼,他整个人都麻了。
“苦……真苦……”
沈惊鸿又舀了一勺,动作稳如泰山。
“苦就对了,让你长个记性。”
“下次再敢一个人去挡几百号禁军,我就直接给你准备金丝楠木的棺材。”
陆璟嘿嘿乐着,嘴里苦,心里却甜得冒泡。
“那不行,你还没嫁给我呢,我舍不得死。”
沈惊鸿的手抖了一下,一勺药直接怼进了陆璟的嗓子眼里,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闭嘴。”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但陆璟看得很清楚,她那常年苍白的耳朵尖儿,悄悄爬上了一抹红。
陆璟躺在床上,看着这个为了他满身血污却依然冷静得像块冰的女人,觉得这辈子值了。
什么朝堂争斗,什么灭门血案,去他妈的。
只要这碗药还没喝完,只要她还在跟前,这日子就挺有盼头。
“阿鸿,那匾额你要是嫌重,我就让人把它融了,给你打一箱子柳叶刀。”
沈惊鸿没理他,只是又舀起一勺药,恶狠狠地塞进他嘴里。
“喝你的药,废话真多。”
窗外,京城的晨曦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偏殿的红墙上。
这一战,他们赢了。
虽然赢得浑身是伤,虽然赢得满地鸡毛。
但只要人还活着,这大邺的骨头,总能一根一根地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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