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太阳照在刑部官署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
陆璟坐在摇椅里,怀里抱着个紫檀木的暖手炉,右腿没个正形地搭在石桌边缘。他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官服松松垮垮,领口歪在一边,怎么看都像是个刚从青楼里爬出来的浪子,而不像是个刚立了大功的刑部侍郎。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还有淡淡的墨香。
沈惊鸿站在一具人体骨骼模型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对着那白森森的头盖骨比划。她脸上的表情比这骨头还要冷硬三分,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那骨头看出个窟窿来。
陆璟打了个哈欠,随手捏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
“我说沈大仵作,咱们这书都写了半个月了,怎么还在抠这块脑壳子?”
他一边嚼着蜜饯,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
“我这手都要写断了,陆家祖上要是知道我这双手没用来握枪,反而用来给你抄尸检报告,估计得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抽我。”
沈惊鸿头也不回,声音清冷。
“陆大人若是觉得累,大可以去惊鸿阁听那些女学生叽叽喳喳。她们正愁没人教怎么‘以荒诞破人心’,陆侍郎这身本事,正合适。”
陆璟干笑一声,想起那群刚入学的姑娘们,头皮阵阵发麻。
“别,那帮小姑奶奶比你还难伺候。昨天有个姑娘问我,如果死者是被肚兜勒死的,是不是得把肚兜的绣工也记在卷宗里。我当时就想,这大邺的司法界怕是要完。”
他坐正了身子,把案几上的宣纸铺平,提起笔蘸了蘸墨。
“行了,继续吧。刚才说到哪了?关于‘高度腐败尸体在水中浸泡后的骨骼变化’?”
沈惊鸿转过身,指着骨架的肋骨处。
“记好了。凡遇水尸,若骨色泛青而无外伤,多为溺亡。若骨裂处有暗红淤血,必是先杀后投。水能洗掉皮肤上的血,却洗不掉骨头里的冤。”
陆璟撇了撇嘴,手下的笔尖飞快游走。
“你说得倒是轻巧,我这儿得把你的这些‘黑话’翻译成那帮老学究能看懂的文字。要是直接写‘骨头里的冤’,王御史明天就能在朝堂上喷我一身唾沫星子,说我宣扬封建迷信。”
他在纸上涂涂抹抹,嘴里嘀咕。
“得写成‘内出血浸润骨质,呈暗红色固态留存’。啧啧,这词儿听着多专业,多有逼格。”
沈惊鸿走到案几旁,低头看了一眼陆璟写的字。
陆璟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子不羁的狂气,偏偏在这些术语上写得极其工整。
“下一章,白骨篇。”
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要教她们,如何让死掉十年的白骨,开口说出凶手的名字。”
陆璟停下笔,抬头看着她。
“阿鸿,这本书要是真传出去,你这‘女阎王’的名声可就彻底坐实了。以后京城的小孩儿哭闹,当妈的只要提一句‘沈惊鸿来了’,估计能直接吓尿。”
沈惊鸿冷哼一声。
“名声能让死人复活吗?名声能让冤案昭雪吗?如果不能,我要它何用。”
她伸手按在陆璟正在书写的纸页上,指尖略过那句“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陆璟,你以前跟我说,这世道是个巨大的停尸房。现在我想把这房子的窗户撬开,透点光进来。”
陆璟看着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心里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儿悄悄收了起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那道陈年的烫伤。
“行,你撬窗户,我给你递砖头。”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这序言得改改。什么‘为死者言’,太文绉绉了。依我看,就写:‘谁敢让老子不爽,老子就从骨头缝里把你揪出来’。怎么样?霸气吧?”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
“陆侍郎,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这本《惊鸿断骨录》的第一页改成你的解剖图。”
陆璟缩了缩脖子,缩回手继续写字。
“得嘞,您是老大,您说了算。”
窗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青鸾抱着一叠新采买的宣纸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
“小姐!陆大人!惊鸿阁那边闹起来了!”
沈惊鸿眉头微皱。
“怎么回事?”
青鸾喘着气,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是那帮新来的学生!她们嫌刘教习教的《大邺律》太枯燥,非要看您前天剖的那只病死的猪!刘教习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正坐地撒泼呢!”
陆璟听得乐不可支,啪地一声合上折扇。
“看见没?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还没学会走呢,就想着翻肠子肚子了。这哪是女仵作学堂啊,这简直是‘女土匪培训班’。”
他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的褶皱,顺手捞起那本写了一半的手稿。
“走吧沈大院长,去看看你的那帮‘猪肉荣’。顺便让她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纨绔破案法’。”
沈惊鸿斜了他一眼,抬步往外走。
“陆璟,你若是敢教她们怎么撒钱收买证人,我就把你吊在惊鸿阁的大门口晾干。”
陆璟跟在她身后,笑得没心没肺。
“那哪能啊。我那是教她们如何利用人性的贪婪,进行高效的信息检索。这是艺术,阿鸿,艺术你懂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子里,第一批女学生正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有的手里拿着解剖刀,有的拿着本子,青春的气息和这阴森森的仵作行当撞在一起,竟然显出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陆璟看着这副画面,突然觉得,这大邺朝的骨头,好像真的在一点点接回去。
虽然过程有点疼,虽然接得歪七扭八。
但总归,是不瘸了。
“阿鸿。”
陆璟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惊鸿停下脚步,侧过头。
“干什么?”
陆璟晃了晃手里的稿子,笑得像个偷到鸡的狐狸。
“这书写完后,第一本先给我。我要把它镶金嵌玉,放进陆家的祠堂里。让我爹看看,他儿子虽然没当上大将军,但找了个能把死人说活的媳妇,这买卖,他不亏。”
沈惊鸿沉默了两秒,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谁是你媳妇。先把那一章‘腐败气味辨识’抄完,抄不完今晚没饭吃。”
陆璟哀嚎一声,苦着脸追了上去。
“沈惊鸿!你这是虐待朝廷命官!我要去皇上面前告你!”
“去吧,顺便告诉皇上,你昨天偷喝了他赏我的贡茶。”
“……当我没说。那啥,今晚咱吃红烧肉吗?多放糖的那种。”
“吃素。”
“沈惊鸿!你没有心!”
京城的风吹过惊鸿阁的牌匾,带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