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地砖真冷。
跪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陆璟觉得自己的膝盖骨正在跟地面进行一场惨烈的厮杀。
他甚至开始后悔,昨晚为什么要为了耍帅,把官服里的棉护膝给拆了。为了在阿鸿面前显摆自己“腿脚利索”,现在报应来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帅不过三秒”。
他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沈惊鸿。
这女人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插在大殿中央,连发丝都不带颤一下的。
这就是专业人士的素养吗?
陆璟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给自己膝盖做了个局部麻醉。
“陆爱卿。”
上方传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陆璟立刻收回心思,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忧国忧民”和“忠心耿耿”的完美混合档位,高举手中的托盘。
“臣在。”
托盘里放着的,正是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惊鸿断骨录》。
为了这本书,他和沈惊鸿熬了整整三个月的大夜。
这书皮是用最好的蜀锦包的,书名是请翰林院那个老眼昏花但字写得贼好的张学士题的,就连装订线,用的都是掺了金丝的韧线。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帮只看面子的朝廷大员们觉得——这玩意儿很贵,这玩意儿很有排面。
“呈上来。”
太监总管迈着小碎步跑下来,接过托盘,又迈着小碎步跑上去。
大殿里静得可怕。
百官们的眼珠子都在往那本书上瞟。
谁都知道,这不是一本书,这是陆家那位纨绔世子爷扔进油锅里的一瓢冷水,是沈家那位女仵作刺向旧礼教的一把手术刀。
皇帝翻开了第一页。
陆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他表面上稳如老狗。
第一页画的不是别的,是一具人体骨骼结构图。
那是沈惊鸿手绘的,线条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每一根肋骨的弧度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皇帝的手指顿了一下。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半晌,皇帝突然开口:“这画工……倒是比宫里的画师还要精细几分。”
陆璟松了一口气,赶紧顺杆爬:“陛下圣明!内人……啊不,沈姑娘为了画这图,那是废寝忘食,对着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骨头看了三天三夜,这份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啊!”
旁边的沈惊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明明是对着医馆里的木头模具画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气氛到了。
皇帝继续往后翻。
书里记载了四百多个案子。
从京城权贵的深宅大院,到边关塞外的荒野枯骨。
每一个字,都是死者在说话。
每一个图解,都是在教活人怎么听懂死人的话。
特别是那个“复核司”的构想——凡死刑案件,必须由不同地域的仵作进行二次交叉验尸,防止地方官一手遮天。
这简直就是把那帮贪官的饭碗给砸了个稀巴烂。
皇帝看得入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底下的礼部尚书有点站不住了。
这老头儿以前最反对女子抛头露面,更别提让女人去摸死人了,在他眼里那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挪动了一下脚步,手里的笏板握得死紧。
陆璟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里暗道:来了来了,老古董要开始喷毒液了。他已经做好了舌战群儒的准备,腹稿都打好了三千字,全是骂人不带脏字的金句。
礼部尚书出列。
“陛下。”
皇帝抬起头:“爱卿有何高见?”
陆璟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喷。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指着那本书,老脸憋得通红。
“此书……此书……”
既然你结巴,那就别怪我抢答了!
陆璟刚要张嘴,礼部尚书突然猛地一跺脚,大声喊道:
“此书详实缜密,乃生民之幸!若早有此书,老臣那冤死狱中的侄儿……或许就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陆璟张大的嘴巴僵在半空,像个被点了穴的蛤蟆。
啥?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这老头儿拿错台词本了吧?
他转头看向礼部尚书,只见老头儿眼眶通红,竟然是真的动了情。
原来这老古董家里也有过冤案?
陆璟心里的三千字腹稿瞬间烂在了肚子里。他突然觉得,这老头儿看起来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甚至那把稀疏的山羊胡子都显得有点可爱。
皇帝合上书卷,目光扫过群臣。
那些原本准备跳出来反对的御史们,看礼部尚书都这副德行了,一个个把到了嘴边的“荒唐”二字又咽了回去。
连最顽固的石头都点头了,他们还硬个屁啊。
“准奏。”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即日起颁布《洗冤新律》。”
“凡命案必验,验必录档。若有瞒报、漏验者,罪加一等。”
“另,设‘试作官’一职,凡天下仵作,无论男女,通过考核者皆可入流,享朝廷俸禄,受律法保护。”
轰——
虽然大殿里没人说话,但陆璟仿佛听到了某种陈旧的东西崩塌的声音。
那是压在所有仵作头顶几百年的“贱籍”大山,塌了。
沈惊鸿跪在地上,双手交叠在额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动作标准,声音清脆。
“谢主隆恩。”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谢恩,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只有离她最近的陆璟看到了。
她伏在地上的肩膀,正在极细微地颤抖。
就像是一张紧绷了太久的弓,终于射出了那支箭。
……
退朝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好得刺眼。
宫道两旁的柳树发了新芽,绿得让人心里发痒。
陆璟走得飞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这压抑的皇宫。
“慢点。”
沈惊鸿在后面喊了一句。
陆璟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正形地靠在汉白玉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卷刚刚颁下来的圣旨,像是在把玩一根烧火棍。
“怎么,沈大人这就开始摆官威了?”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伸手把圣旨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
“这东西不能乱扔。”
“是是是,这可是咱们的护身符。”
陆璟凑过去,贱兮兮地笑:“刚才在殿上,我看你哭了吧?别不承认,我都看见地砖上有水印了。”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
“那是汗。”
“行行行,是汗,眼睛里流出来的汗。”
陆璟也不揭穿她,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沈惊鸿的手指冰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磨着他的掌心。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陆璟。”
“嗯?”
“我想去吃碗馄饨。”
“刚才不是说要吃红烧肉吗?怎么改馄饨了?是不是因为当了官就要忆苦思甜?”
“……太医院门口那家。”
陆璟愣了一下。
太医院门口那家馄饨摊,是当年沈父最爱去的地方。
每次沈父下值,都会带一碗馄饨回家给小沈惊鸿吃。
那时候,馄饨是热的,爹是活着的,天是亮的。
陆璟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好,去吃。吃两碗,一碗放辣,一碗放醋。”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殿。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了无数的秘密,也终于吐出了一丝公道。
风吹过她的鬓角。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爹,您看到了吗?”
“这世道,变了。”
陆璟假装没听见,只是大声嚷嚷起来:“快走快走!去晚了那老头儿就要收摊了!我跟你说,今天这顿你请客啊,我刚才跪得膝盖都青了,这属于工伤!”
沈惊鸿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男人。
阳光洒在他那张欠揍的脸上,竟然显得有些好看。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算工伤。”
“加个蛋?”
“加两个。”
“豁!沈大人大气!”
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而那本《惊鸿断骨录》,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皇帝的御案上。
风吹开书页。
第211页。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骨头不会撒谎,人心才会。”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