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三月天,雨下得跟不要钱似的。
惊鸿阁的琉璃瓦被冲刷得锃亮,那是陆璟前些日子刚让人换的,据说是从某个倒霉贪官家里抄出来的极品货色,不用白不用。
陆璟倚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他看着院子里那三十个站得像小白杨似的姑娘,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青色官服穿在身上,一个个看着都不像只会绣花的大家闺秀了。”
站在他身后的侍卫阿七翻了个白眼。
“爷,那是您死皮赖脸求皇上特批的样式,说是为了……为了显得专业。”
陆璟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这叫制服诱惑……不对,这叫职业威慑力。以后她们是要去跟死人打交道的,穿得粉粉嫩嫩像什么话?诈尸了都不知道往哪跑。”
阿七:“……”
院子里,气氛有些肃杀。
杏花雨飘飘洒洒,落在那些青涩却坚毅的脸庞上。
这是大邺朝第一批女仵作。
也是陆璟砸了三十万两白银,把刑部那帮老顽固的门槛都踏破了,才换来的三十颗种子。
沈惊鸿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身方便干活的灰布短打,而是换上了正三品的绯红官袍。
陆璟眼睛亮了一下。
这女人平时冷得像块冰,穿上红袍子,倒像是冰里裹了一团火,烧得人心慌。
沈惊鸿走到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
没有废话,没有开场白。
她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柳叶刀,“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都认得这是什么吧?”
台下的姑娘们齐声回答。
“验尸刀!”
沈惊鸿摇了摇头。
“错。”
姑娘们愣住了。
沈惊鸿拿起那把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凛凛。
“在屠夫手里,它是杀猪刀;在刺客手里,它是杀人刀;在你们手里,它是死人的舌头。”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死人不会说话,冤魂没法击鼓。这把刀,就是替他们开口的唯一机会。”
雨越下越大了。
但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擦脸上的雨水。
沈惊鸿把刀插回桌案,声音依旧冷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出了这个门,没人会把你们当娇滴滴的小姐。那些县令、捕头,甚至死者的家属,都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你们。嫌你们晦气,嫌你们脏,嫌你们是个女人。”
台下有几个年纪小的姑娘,眼圈已经红了。
沈惊鸿冷笑一声。
“想哭?想哭现在就滚回去嫁人生孩子。惊鸿阁不收废物,死人更不需要眼泪。”
陆璟在回廊下听得直咧嘴。
这女人,嘴还是这么毒。
不过,带劲。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把刀很冷,铁打的,没温度。”
“但握着它的人,心要是热的。”
“如果有一天,你们为了银子,为了前程,或者是为了保命,让这把刀说了谎……”
她猛地拔出柳叶刀,反手一甩。
“咄!”
刀锋入木三分,钉在讲台边缘,尾颤不休。
“那就别说是我的学生。我会亲自去,收回你们的手。”
全场死寂。
过了许久,那个叫青鸾的大弟子带头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尸骨不妄言,此心如明镜!”
紧接着,三十名女弟子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谨记先生教诲!”
声音穿透雨幕,在惊鸿阁上空回荡,震得树上的杏花纷纷扬扬落下。
陆璟摸了摸鼻子,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妈的,这雨真大,都飘进眼睛里了。
他转过头,不想让阿七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却发现阿七正拿着袖子在那抹眼泪。
“爷,太感人了……呜呜呜……”
陆璟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蛋!那是老子花钱买的地砖,跪坏了还要修!”
毕业典礼结束得很快。
这帮姑娘都是沈惊鸿一手带出来的,行事作风跟她一样,干脆利索。
背上行囊,拿上吏部的委任状,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里。
像是一群扑向荒野的狼崽子。
只有青鸾留了下来。
她走到沈惊鸿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师妹们都走了。我会守着惊鸿阁,把下一批带出来。”
沈惊鸿看着她,难得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鬓角。
“留京任教是个苦差事,那帮老学究会天天找你麻烦。”
青鸾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师父放心,谁敢找麻烦,我就跟他聊聊人体骨骼的一百种断法。”
沈惊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等人走光了,陆璟才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他把手里的油纸伞撑在沈惊鸿头顶,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淋雨。
“沈大人,威风啊。刚才那一刀甩的,差点扎到我心里去。”
沈惊鸿没理他的贫嘴,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大门出神。
“陆璟。”
“在呢在呢,小的在。”
“她们会很难。”
“我知道。”
陆璟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看着雨幕中的京城。
“这世道对女人本来就苛刻,更别说是干这一行的。吐沫星子能淹死人,偏见是一座大山。”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我怕她们撑不住。”
陆璟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一把包住沈惊鸿那只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刑部的方向。
“你是天下仵作的总教习,我是刑部尚书。只要咱们俩还没死,这大邺朝的刑狱司,就是她们的娘家。”
“谁敢欺负她们,我就让谁知道,什么叫‘纨绔’的手段。”
沈惊鸿转头看他。
这男人平时没个正形,关键时刻说出来的话,却总能让人心安。
虽然“纨绔的手段”听起来就不像什么好话。
“你刚才那一脚,踹得很用力。”沈惊鸿突然说道。
陆璟愣了一下:“啊?”
“阿七的屁股。”
陆璟:“……”
“咳,那小子皮糙肉厚,没事。”
沈惊鸿抽出手,转身往回走。
“我饿了。”
陆璟赶紧撑着伞跟上去,像个伺候太后的小太监。
“饿了好啊!想吃什么?醉仙楼的鸭子?还是东街的肘子?”
“馄饨。”
“又是馄饨?沈大人,咱现在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能不能吃点上档次的?”
“加两个蛋。”
“……行行行,加十个都行!撑死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
雨渐渐停了。
陆璟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愁眉苦脸地递过去。
“对了,这是这几个月惊鸿阁的开销。那帮丫头太能吃了,还有这解剖用的猪肉、打造的工具……我的私房钱都快见底了。”
沈惊鸿看都没看一眼。
“去找皇帝报销。”
陆璟瞪大了眼睛。
“皇帝?他那个抠门劲儿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说要修缮停尸房,他居然让我自己想办法!”
沈惊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
“那就卖身。”
陆璟:“???”
沈惊鸿指了指他腰间那块代表刑部尚书的玉佩。
“你现在是朝廷重臣,多少富商想巴结你。随便卖个字画,或者去哪个青楼喝杯茶,银子不就来了?”
陆璟气乐了。
“合着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卖笑的?”
沈惊鸿想了想,点了点头。
“差不多。”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了许多。
陆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没良心的女人。”
他收起账本,快步追了上去。
“哎!等等我!我也要吃馄饨!我要加辣!变态辣!”
风吹过惊鸿阁的院子。
几片杏花瓣落在泥土里。
那是春天留下的痕迹。
而那些种子,已经被风带向了远方,终有一天,会在大邺的每一个角落,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至于能不能长歪……
那就要看陆大尚书的私房钱,还够不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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