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墨香斋”书局门口,今天的场面比菜市口杀头还要热闹。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发免费鸡蛋。
“别挤!谁踩我鞋了!这可是新做的!”
“前面的快点!买本书比生孩子还费劲吗!”
“老板!给我来十本!我要带回去给我七大姑八大姨镇宅!”
人群像是被烧开了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往书局大门里灌。
而在书局二楼的雅座上,如今已是刑部尚书的陆璟,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一颗花生,满脸都是奸商特有的市侩笑容。
他把花生米往嘴里一抛,嚼得嘎嘣脆。
“啧啧啧,看看这帮人,平日里看见死人都要绕道走,现在抢一本验尸的书跟抢媳妇似的。”
坐在他对面的沈惊鸿正在喝茶。
她今天没穿官服,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但那双拿茶杯的手,稳得就像下一秒要拿刀剖开茶壶一样。
沈惊鸿放下茶杯,眼神凉凉地扫了一眼楼下疯魔的人群。
“你确定他们是为了学验尸?”
陆璟嘿嘿一笑,把花生壳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废纸篓里。
“那哪能啊。这帮读书人,若是让他们真去摸摸尸骨,怕是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我让人放了风声出去。”
沈惊鸿挑眉。
“什么风声?”
“我说,《惊鸿断骨录》里藏着京城七十二家权贵的八卦秘辛,还有先帝爷当年不为人知的风流韵事……哦不对,是案情分析。”
陆璟一脸正气凛然。
“当然,为了增加销量,我还特意搞了个‘限量典藏版’。”
沈惊鸿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干了什么?”
陆璟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烫金的书,得意地晃了晃。
“这一批,每一本上面都有你沈大人的亲笔……按的手印。我对外宣称,这手印有辟邪镇煞、防小人、保升官的奇效。”
沈惊鸿看着那书封上红彤彤的指印。
那是昨晚她睡得迷迷糊糊时,这货抓着她的手硬按上去的。
当时她还以为这货要趁机占便宜,反手就是一根银针扎了过去。
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茶泼他脸上的冲动。
“陆璟,你是刑部尚书,不是天桥底下贴膜的。”
陆璟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想再剥一颗花生。
“尚书怎么了?尚书也要吃饭啊。惊鸿阁那帮女学生,一个个饭量比牛还大,我不赚点外快,难道带她们去刑部大牢啃窝窝头?”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胖员外挤了出来,怀里死死抱着五本书,头发散乱,脸上却挂着一种“老子抢到了”的狂喜。
“抢到了!抢到了!这下我家那闹鬼的后院有救了!”
沈惊鸿:“……”
这书是用来破案的,不是用来抓鬼的。
这大邺的百姓,脑回路是不是都被陆璟带歪了?
……
城西,老王茶馆。
往日里,这里都是说书先生讲《狐妖夜奔》或者《书生落难》的地方。
但今天,画风突变。
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瓜子皮都跳了三跳。
说书的老李头唾沫横飞,手里并没有拿扇子,而是拿了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大腿骨——当然是猪的。
“各位客官!咱们上回书说到,那死者全身无伤,却口鼻溢血,仵作束手无策,皆言是厉鬼索命!”
台下的茶客们个个伸长了脖子,连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死人”、“溢血”这种词,大家早就觉得晦气,掩面而走。
可现在,一个个眼睛里冒着绿光,兴奋得像是听到了隔壁寡妇的秘闻。
老李头把手里的猪骨头往桌上一拍。
“但就在这时!咱们沈神断——沈惊鸿大人到了!她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一声:‘什么厉鬼,不过是一根绣花针!’”
“嚯!”
台下一片惊呼。
有人忍不住大喊:“针在哪?扎哪了?”
老李头得意洋洋地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发际线处。
“就在这!百会穴往下三寸,入脑无痕!若非沈大人那双火眼金睛,剖开头皮细查,这冤案怕是就要石沉大海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书生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一甩袖子,满脸愤慨。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随意剖解?这书……这书简直是离经叛道!”
茶馆里一下子安静了。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书生身上。
若是半年前,这番话定能引来一片附和。
毕竟,“死者为大”这四个字,在很多读书人心里比天还重。
但今天,气氛有点不对。
坐在前排的一个杀猪匠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满脸横肉抖了抖。
“我说这位相公,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书生一愣,涨红了脸。
“你……粗鄙!”
杀猪匠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惊鸿断骨录》,翻开折角的一页。
“书上说了,‘冤魂不散,皆因生者无能’。若不剖尸查验,让凶手逍遥法外,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羞辱!怎么,若是你被人害死了,你也愿意糊里糊涂地埋进土里,让凶手拿着你的钱睡你的老婆?”
茶馆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读书读傻了吧!”
“沈大人那是替天行道!什么斯文不斯文的,破案才是硬道理!”
书生被怼得哑口无言,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恨恨地一跺脚。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说完,他抓起书包就要走。
刚走到门口,他又突然折返,冲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桌上。
“掌柜的!那……那什么《断骨录》,这里可有卖的?我……我要买回去批判一番!”
全场再次爆笑。
“切——”
……
马车缓缓驶过街角。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沈惊鸿刚好看到那个书生红着脸把书塞进怀里,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靠在软垫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以前,她走在街上,若是被人认出是仵作,收到的多是嫌弃、恐惧,甚至是吐口水的白眼。
人们叫她“晦气女”、“摸尸怪”。
哪怕她破了再多的案子,那股子偏见就像是烂在骨头里的毒,怎么也刮不干净。
可今天。
她听到的不再是“晦气”,而是争论。
关于真相的争论。
一只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颗剥好的栗子。
“笑了?”
陆璟懒洋洋地靠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把标志性的紫檀骨扇,只是扇面上不再是风花雪月,而是画了一具……人体骨骼图。
画工极差,火柴人风格。
沈惊鸿接过栗子,塞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那个书生,虽然嘴硬,但他买了。”
陆璟轻笑一声,打开折扇摇了摇。
“人嘛,都是真香怪。只要让他们知道这东西有用,别说是验尸的书,就算是教你怎么刷马桶的,他们也能给你抢断货。”
他顿了顿,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以前,刑狱之事,那是官老爷的特权,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百姓看不懂,也不敢看。所以有了冤屈,只能跪在衙门门口磕头,把希望寄托在青天大老爷身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
陆璟转过头,看着沈惊鸿,眼底映着窗外的光。
“这本书就像是一把锤子,把那堵墙给砸了个洞。当所有人都知道,骨头会说话,尸体不会撒谎的时候,那些想要一手遮天的昏官,再想糊弄人,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
沈惊鸿嚼着栗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货平日里没个正形,满嘴跑火车。
但关键时刻,心里比谁都亮堂。
“陆大人。”
“嗯?”
“你这扇子上的画,真的很丑。”
陆璟:“……”
他气急败坏地合上扇子。
“这是艺术!抽象派懂不懂!这可是我昨晚熬夜画的,本来想作为下一版的插图……”
“别。”
沈惊鸿一脸嫌弃。
“我怕把读者吓死,以为这是某种诅咒符咒。”
陆璟捂着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沈惊鸿,你没有心。我为你操碎了心,你却只关心画得丑不丑。”
沈惊鸿没理他,只是又拿了一颗栗子,剥开,然后塞进了他的嘴里。
“堵上。”
陆璟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挺甜。”
……
入夜,陆府书房。
月光如水,洒在铺开的宣纸上。
陆璟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支狼毫大笔,神情难得的专注。
沈惊鸿在一旁研墨。
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夜来香,有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感。
“好了。”
陆璟最后一笔落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笔往笔架上一扔。
“哎哟我的老腰……这写字比打架还累。”
沈惊鸿低头看向纸上。
四个大字,力透纸背,笔锋如刀,带着一股子斩断一切荆棘的锐气。
【天下无冤】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但这世间,有多少冤魂埋在地下,至死都发不出一声呐喊。
他们用了整整五卷的故事,才勉强把这四个字写了个开头。
沈惊鸿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七年前,父亲被斩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她觉得天塌了,世间再无公道。
而现在。
她转头看向身边正在揉腰的男人。
这个曾经京城最大的纨绔,这个把“荒唐”当做面具戴了五年的男人,正龇牙咧嘴地抱怨着砚台太硬硌到了手。
但他却陪着她,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爬了出来。
把那天塌下来的公道,又一块一块地补了回去。
“陆璟。”
“干嘛?别想让我再写一副啊,这四个字耗尽了我毕生的才华……”
沈惊鸿从怀里掏出那枚鱼符。
那是父亲留下的,后来成了他们的定情信物。
她把鱼符沾了沾红色的印泥,然后在“天下无冤”四个字的角落里,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惊鸿。
“这幅字,挂在惊鸿阁的正堂吧。”
陆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行啊。不过得挂高点,免得那帮毛手毛脚的学生给我弄脏了。”
他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沈惊鸿,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阿鸿。”
“嗯?”
“你说,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人挖出这本书,然后在史书上写:大邺朝有一对雌雄双煞,男的贪财好色,女的凶残暴戾,两人联手,把整个朝堂搅得鸡犬不宁?”
沈惊鸿想了想。
“应该会写:沈神断与其没用的挂件。”
陆璟抗议:“喂!我也很重要的好不好!没有我,谁给你递刀?谁给你挡刀?谁给你付钱买猪肉?”
沈惊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是啊。”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右耳后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
“没有你,这人间太冷,我一个人验不过来。”
陆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那根微凉的手指上亲了一口。
“那我们就一直验下去。”
“直到这世上,再无一具不能开口的白骨。”
书房外,夜风拂过。
几张被风吹落的《惊鸿断骨录》书页在院子里打了个转。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无数个沉冤昭雪的故事。
也是这个时代,最响亮的惊雷。
(全书完……才怪,明天还要去给惊鸿阁的学生上课,迟到又要被罚钱了,该死的全勤奖制度到底是谁发明的?哦,好像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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