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只有蝉在树上不知死活地拼命嚎叫。
惊鸿阁内，一股浓烈的酸醋味儿混合着烈酒的香气，正从讲堂里飘出来。
几十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学生正襟危坐，手里拿着炭笔，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漏掉讲台上那人的一句话。
沈惊鸿站在一口巨大的蒸锅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在搅动锅里翻滚的红花醋。
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红伞验骨，蒸骨以此法为辅。”
沈惊鸿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是三伏天里的一块冰，听得人心里一激灵。
“若尸骨发黑且洗刷不去，便是生前中毒入髓。若是死后做旧，醋气一熏，色泽便会浮于表面。”
她放下勺子，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的一截腿骨标本。
就在指尖触碰到骨头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原本整齐排列的学生像是变成了哈哈镜里的倒影，忽大忽小，那口蒸锅里的醋味儿陡然变得极其恶心，直冲天灵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惊鸿皱了皱眉，心想早饭吃的那个肉包子是不是馅儿不新鲜。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恶心劲儿，强撑着想要继续开口。
“接下来演示……”
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世界彻底黑了。
讲台下的学生们只见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沈总教习，身子忽然晃了晃，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全场死寂了一秒。
前排一个刚入学的愣头青学生倒吸一口凉气，小声嘀咕。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尸假死’演示吗？教习演得好逼真啊！”
旁边的青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之大，听着都疼。
“演你个大头鬼！快去叫大夫！”
青鸾一个箭步冲上去，在沈惊鸿落地前稳稳接住了她，回头冲着门口那个已经吓傻了的门房大吼。
“去刑部！找陆大人！快！跑断腿也要去！”
……
刑部大堂。
陆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摇得哗哗作响。
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贪官，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只贪了五百两银子，实在是上有老下有小。
陆璟听得直打哈欠，甚至想把自己那只靴子脱下来塞进这货嘴里。
“五百两？你也好意思哭？”
陆璟合上扇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本官当年去青楼喝顿花酒都不止这个数，你这点出息，简直丢了我们贪官界的脸。”
旁边的书吏手一抖，墨汁滴在了卷宗上，心想大人您现在是清流了，能不能别老提当年的光辉岁月。
就在陆璟准备判这倒霉蛋去流放三千里顺便修个地球仪的时候，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叫声。
“大人！不好了！夫人晕倒了！”
陆璟手里的惊堂木刚举到半空，还没来得及拍下去。
“啪嗒”一声。
惊堂木掉在了桌子上，顺着桌沿滚落，砸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堂下的犯人还白。
“你说什么？”
陆璟的声音在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报信的小厮气还没喘匀。
“惊鸿阁……夫人讲课……突然就倒了……青鸾姑娘说……”
话还没说完，眼前红影一闪。
太师椅上已经空了。
堂下的贪官还在发懵，抬头一看，只见那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刑部尚书，此刻正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踩着大堂两边的柱子飞身上了房梁，一脚踹碎了屋顶的瓦片，消失在蓝天白云之间。
只有一句带着杀气的咆哮从空中遥遥传来。
“把全京城的太医都给我抓去陆府！少一个我就拆了太医院！”
贪官跪在原地，迷茫地看向旁边的书吏。
“那个……大人，那我这流放还去吗？”
书吏淡定地换了一张纸。
“等着吧，大人现在估计要去杀人了。”
……
陆府卧房。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上吊。
沈惊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床边围了一圈人。
三个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正轮流切脉，一个个眉头紧锁，表情凝重得仿佛马上就要宣布大邺朝亡国了。
陆璟像头暴躁的困兽，在屋子里转圈，手里的折扇已经被他捏得变形，扇骨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死死盯着那个正在诊脉的太医，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怎么还不说话？是不是中毒？是不是那是蜃楼的余孽没死绝？”
陆璟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揪住太医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人家一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帮孙子还没死绝！敢动阿鸿，老子要把他们祖坟里的骨灰都扬了拌饭喂狗！”
老太医被勒得直翻白眼，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
“大……大人……松手……咳咳……”
青鸾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一巴掌拍在陆璟的手背上。
“你把大夫掐死了，谁给师父看病？”
陆璟这才像触电一样松开手，但整个人还在发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你快说啊！到底是什么毒？鹤顶红？断肠草？还是那个该死的轮回散？”
老太医扶着床沿喘了半天气，才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看了一眼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陆璟，又看了一眼床上还没醒的沈惊鸿，扑通一声跪下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陆璟愣住了。
他的大脑死机了整整三秒钟。
“恭……喜？”
陆璟指着床上人事不省的老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人都晕了你跟我说恭喜？你是不是活腻了想去刑部大牢体验一下生活？”
老太医吓得把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不是啊大人！夫人这是喜脉！已经两个月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停了。
陆璟保持着那个指人的姿势，整个人僵硬成了一尊石像。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转动脖子，发出咔咔的机械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医。
“你在……开玩笑？”
“这可是欺君之罪……不对，欺我之罪比欺君还惨，你知道吗？”
太医都要哭了。
“下官敢拿项上人头担保！真的是滑脉！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凿无疑啊！”
陆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躺在床上的沈惊鸿。
那个平日里拿着刀剖尸体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女人，那个敢在金銮殿上跟皇帝叫板的女人。
肚子里……有个崽了？
一种极度荒谬却又狂喜的情绪像火山爆发一样冲上脑门。
陆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脚踏上。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摸沈惊鸿的肚子，手伸到一半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我……我要当爹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梦游。
“我要有个小崽子了？长得像我也就算了，万一长得像王古板那个老东西怎么办……呸呸呸！”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惊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就是陆璟那张放大且扭曲的脸，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看起来像个智力低下的二傻子。
“你干什么？”
沈惊鸿刚醒，嗓子有点哑。
“摆出这副表情，我是绝症了还是你要纳妾了？”
陆璟猛地扑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两只手在空中无处安放，最后只能虚虚地笼在她身体上方。
“阿鸿！你有喜了！咱们有孩子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作为大夫，她其实这两个月隐约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只是最近忙着惊鸿阁的事情，加上经期一向不准，便没往心里去。
“哦。”
沈惊鸿淡淡地应了一声。
“难怪最近闻不得醋味。”
陆璟看着她这副淡定得仿佛只是听说晚饭吃萝卜的表情，整个人都崩溃了。
“哦？你就一个哦？这可是孩子！活的！会动的那种！”
陆璟激动得从地上跳起来，开始在屋子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
“不行，这屋子太危险了。这桌角太尖了，撞到怎么办？包起来！全都包起来！”
他冲着门外大吼。
“管家！把库房里最好的棉花都拿出来！把府里所有带尖带棱的东西都给我包上！”
“还有！把院子里的石子路都刨了！铺上地毯！要波斯进贡的那种长毛毯！”
沈惊鸿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陆璟，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陆璟，我只是怀孕，不是残废。”
陆璟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惊鸿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工具箱上。
那是她的命根子，里面装着全套的柳叶刀、探针、锯子。
陆璟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见了一箱子定时炸弹。
“这些东西……太凶了！煞气太重！对孩子不好！”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工具箱就要往外跑。
“没收！统统没收！从今天开始，你只能摸琴棋书画，不能摸这些铁家伙！”
“我要去找工匠，给你打一套紫檀木的刀，或者用豆腐雕一把也行……”
话音未落。
一个软枕带着风声呼啸而至，精准地砸在了陆璟的后脑勺上。
“滚。”
沈惊鸿靠在床头，眼神凉凉地看着他。
“你要是敢动我的刀，我就先拿你练练手，看看你的头盖骨是不是也像你的嘴一样硬。”
陆璟抱着箱子僵在门口，回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阿鸿，为了孩子……”
“放下。”
沈惊鸿指了指原来的位置。
“然后，出去，把门带上，顺便把你的脑子带去洗洗。”
陆璟吸了吸鼻子，乖乖地把箱子放回原处，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软枕捡起来拍干净，放回她背后垫好。
“那你歇着，我去给你煮粥。太医说要吃清淡的。”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
陆璟转过身，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
“阿鸿。”
“干嘛？”
“谢谢。”
沈惊鸿怔了怔。
她看着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傻乎乎地站在光影里。
她低下头，嘴角极快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傻子。”
陆璟嘿嘿一笑，转身跑了出去，脚下生风，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院子里传来他惊天动地的吼声。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把门槛都给我锯了！锯平！谁要是敢让夫人绊一下，本官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沈惊鸿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那里平坦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这世间多了一具白骨。
哦不。
是多了一条命。
沈惊鸿叹了口气，拿起旁边的《惊鸿录》，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注：孕期女子嗅觉敏锐，易晕厥，不宜长时间接触高浓度红花醋。另，夫君易患失心疯，宜暴打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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