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刑部尚书府的后院灯火通明,亮得跟要审什么惊天大案似的。
实际上,确实有个大案。
不仅大,还人命关天。
陆璟此时正像头拉磨的驴,在产房门口那一亩三分地上转圈。
如果不拦着他,他大概已经把这块青石板地砖给磨穿了,顺便挖个地道直通产房床底下。
“怎么还没动静?”
陆璟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这都进去多久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还是已经过了三年五载?”
旁边的管家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赔笑。
“大人,才过了一刻钟……您别急,女人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急不得,得慢慢来。”
“慢慢来?”
陆璟声音拔高了八度,听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里面躺着的可是沈惊鸿!她平时剖尸体都没这么慢过!是不是那个稳婆不行?我就说该让我进去!我虽然不会接生,但我会缝合啊!实在不行我还有《惊鸿录》……”
管家吓得差点给跪下。
祖宗哎,那是生孩子,不是验尸!您进去是要把稳婆吓死,还是要把夫人气死?
“大人,您消消气,产房那是血光之地,男人进去冲撞了煞气……”
“放屁!”
陆璟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疼得呲牙咧嘴,却一步也不肯退。
“本官在刑部什么煞气没见过?那些被砍了脑袋的、剥了皮的、烂成泥的,哪个煞气不比这重?老子连阎王爷的胡子都敢拔,还怕这点血光?”
正说着,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锯在陆璟的心尖上。
陆璟脸瞬间白了,白得跟刚刷的墙灰一样。
他二话不说就要往里冲。
“阿鸿!别怕!我来了!谁敢拦我我就砍了谁!”
门口守着的两个粗使婆子那是经过大风大浪的,眼疾手快,两座肉山似的往门口一堵,硬生生把这位大邺朝最年轻的刑部尚书给弹了回来。
“大人!使不得啊大人!”
青鸾也在旁边死命拽着陆璟的袖子,整个人都在往后仰,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痕。
“姑爷!您冷静点!您进去只会添乱!小姐说了,您要是敢闯进去,她就把您那把紫檀骨扇给折了当柴烧!”
听到“小姐说了”这四个字,陆璟那股子疯劲儿才稍微收敛了一点。
他喘着粗气,整个人贴在门缝上,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张纸塞进去。
“我不进,我不进还不成吗……我就听听。”
屋内又是长久的寂静,偶尔传来稳婆急促的喊声和热水泼洒的声音。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面对几百个手持钢刀的杀手还要折磨人。
陆璟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全是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万一难产怎么办?
万一稳婆手抖怎么办?
万一……
不行,不能想。
陆璟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念有词。
“凡验尸,必先看顶心,次看脑后……若骨上有伤,呈红紫色者为生前伤,色白者为死后伤……”
旁边的管家和丫鬟们听得头皮发麻,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辟邪咒语吗?
怎么听着这么瘆人呢?
“……检骨之法,用糟醋泼洗,若骨上无痕,可用红油雨伞遮阳验看……”
陆璟越念越快,语速跟机关枪似的,仿佛只有这些冰冷枯燥的验尸条文,才能压住他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这世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没有过不去的坎,就像没有验不出的尸骨。
沈惊鸿能让那么多白骨开口说话,没道理连生个孩子都搞不定。
她是沈惊鸿啊。
是那个敢在金銮殿上剖尸验骨的疯女人。
是那个拿着柳叶刀敢跟他对砍的狠角色。
怎么可能输给生孩子这种事?
就在陆璟背到“中毒之尸,口眼耳鼻皆有血出”的时候,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啊——!”
这一声,把陆璟的三魂七魄都吼飞了一半。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
什么规矩,什么煞气,什么怕老婆,统统见鬼去吧!
“阿鸿!!!”
陆璟怒吼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力,一把甩开青鸾,肩膀一沉,直接把那两个肉山婆子撞开,像头红了眼的公牛一样冲向房门。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框的那一瞬间。
“哇——”
一声嘹亮得近乎刺耳的啼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黎明的微光中。
这一声哭,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震得房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陆璟僵住了。
他保持着踹门的姿势,一只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
院子里的风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满头大汗的稳婆抱着一个红布襁褓走了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个千金!母女平……”
话还没说完,稳婆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刮过。
陆璟看都没看那个襁褓一眼,直接把稳婆当成了空气,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屋内。
稳婆抱着孩子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剧本不对啊?
通常这个时候,当爹的不都该抱着孩子傻乐吗?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艾草和汗水的味道。
陆璟冲到床边,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脚踏上。
床榻上,沈惊鸿脸色苍白如纸,平日里那双冷冽如刀的眼睛此刻半阖着,连睫毛都被汗水打湿了,软趴趴地贴在眼睑上。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陆璟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疼得他差点掉眼泪。
他颤抖着伸出手,握住沈惊鸿那是冰凉的手,想用力又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包在掌心里。
“阿鸿……”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我在。”
沈惊鸿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狼狈的样子。
头发乱了,官服皱了,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哪里还有半点权倾朝野的尚书大人的威风。
“傻子。”
她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哭什么……我又没死。”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陆璟急得语无伦次,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不生了,这辈子都不生了。谁爱生谁生去,反正咱家不生了。刚才听到你叫唤,我这心都快停了,比当年被追杀还吓人。”
沈惊鸿想抽回手给他一巴掌,但实在没力气,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孩子呢?”
陆璟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罪魁祸首。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向门口。
稳婆正好抱着孩子凑过来,被这一眼瞪得心里发毛,赶紧把襁褓递过去。
“大人,您看,小千金长得多俊啊……”
陆璟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什么玩意儿?怎么跟个猴子似的?皱皱巴巴,还这么红……这是我的种?是不是抱错了?”
稳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大人!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长开了就好了!这眉眼,这鼻子,跟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璟一脸嫌弃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襁褓里那个小东西的脸蛋。
软软的,热热的。
手感倒是不错,像刚蒸好的发面馒头。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闭着眼大哭的小猴子突然止住了哭声。
一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陆璟的那根手指。
紧紧握住。
那一瞬间,陆璟感觉像是有道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那种触感很奇妙。
软糯,脆弱,却又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仿佛抓住了他的命脉。
他试着抽了抽手指。
没抽动。
这小东西力气还挺大。
陆璟愣愣地看着那只抓住他不放的小手,原本嫌弃的表情一点点崩塌,最后化作一种极其诡异的傻笑。
“嘿。”
他转过头,献宝似的把手指举到沈惊鸿面前,眼底的光亮得吓人。
“阿鸿你看!她抓我!她知道我是她爹!这手劲儿,随我!以后肯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沈惊鸿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是抓周的手劲儿。”
她虚弱地吐槽了一句。
“以后是要拿刀的。”
陆璟也不反驳,只顾着傻乐,任由那个小猴子抓着他的手指,哪怕指尖被捏得发白也舍不得松开。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窗棂上。
天亮了。
陆璟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破过的,最难、也最圆满的一个案子。
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虽然嫌疑人长得像猴子。
但结果,真他娘的好。
他凑过去,在沈惊鸿满是汗水的额头上用力亲了一口。
“辛苦了,沈大人。”
沈惊鸿闭上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客气,陆尚书。”
陆璟嘿嘿一笑,扭头看着那个还在吧唧嘴的小东西,压低声音说道:
“闺女,记住了,你爹我是刑部尚书,你娘是天下第一仵作。以后在这个京城,你可以横着走。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
小婴儿似乎听懂了,松开手指,打了个哈欠,然后毫不客气地——
尿了陆璟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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