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府,后院。
气氛凝重得像是刚挖出来七八具无名尸体。
陆璟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棉布,神情比审讯朝廷一品大员还要专注。他的视线聚焦在那个在软塌上胡乱蹬腿的小肉团子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号探针准备……不对,是爽身粉。”
他嘴里念念有词,左手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托起那两条胖得像藕节一样的小腿,右手快如闪电地抄起粉扑。
噗。
一声轻响,粉尘飞扬。
陆璟屏住呼吸,动作行云流水,迅速撤掉脏污的旧甲胄——那是块吸满了童子尿的尿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上了新的防御工事。
整套动作耗时三息。
比他在刑部大牢里给犯人上刑具还要熟练。
“呼……”
陆璟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毯上,毫无形象地抹了一把脸。
“搞定。这玩意儿比拆西域进贡的机关盒还费劲。”
不远处的罗汉床上,沈惊鸿正靠着软枕,手里拿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她看着陆璟那副劫后余生的德行,挑了挑眉。
“陆大人,刚才那个结打得松了。”
陆璟立刻炸毛,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那个正在吃手指的小婴儿辩解。
“不可能!这是我昨晚研究了一宿的‘双扣连环结’,别说她是个刚满月的奶娃娃,就是个缩骨功高手也别想挣脱!”
沈惊鸿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哦,那你看看她屁股底下那是啥。”
陆璟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名为陆念的小祖宗,正咧着没牙的嘴冲他笑,屁股下面洇出一滩可疑的水渍,顺着那号称“天衣无缝”的尿布边缘,欢快地流淌到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陆璟:“……”
这就是报应。
肯定是以前抄家抄多了,老天爷派这么个玩意儿来抄他的家底。
……
半个时辰后。
刑部侍郎王大人站在尚书府的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加急公文,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是新上任的,听说这位顶头上司是个活阎王,当年在午门外监斩,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王侍郎深吸两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抬手敲门。
“进。”
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不太像传闻中那么威严。
王侍郎推门而入,刚准备行礼,整个人就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开。
他看见那位权倾朝野、能止小儿夜啼的刑部尚书陆璟,此刻正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撑着地,正在……
爬行?
不仅爬,嘴里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嗷呜——我是大老虎,要把小猪吃掉咯!”
而在陆璟的背上,骑着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正抓着尚书大人那头保养得极好的黑发,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只有鬼才听得懂的冲锋号角。
空气突然安静。
王侍郎的一只脚迈进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外面。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到这了。
看到了尚书大人当马骑的画面,这双眼睛大概率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还得被灭口。
他想退出去,把自己戳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璟已经转过头来了。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还挂着为了哄女儿而挤出来的扭曲笑容,眼神却在看到王侍郎的一瞬间,瞬间切换成了看死人的目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正在打滚卖萌的老虎,突然被人踩了尾巴。
“王侍郎。”
陆璟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下……下官在!”
王侍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的公文撒了一地。
“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下官刚瞎!真的!”
陆璟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背上的小祖宗捞进怀里,单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被抓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
“起来说话。”
他走到太师椅旁坐下,怀里的小娃娃还在拽他的衣领,试图把那颗象征一品大员的扣子揪下来尝尝咸淡。
陆璟低头,熟练地把手指塞进女儿嘴里,那是他刚才洗了三遍的手,干净得能直接做开颅手术。
“说吧,什么事。”
此时的陆璟,虽然衣衫不整,虽然怀里抱着个流口水的奶娃,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让王侍郎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气场。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王侍郎战战兢兢地捡起地上的公文,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大……大人,这是大理寺那边移交过来的‘城南碎尸案’卷宗,徐尚书说有些棘手,想请您……”
“棘手?”
陆璟冷笑一声,单手接过卷宗,甚至都没打开,直接扔回了桌上。
“告诉老徐,尸块切口平整,骨骼断裂处有金属碎屑,凶手用的是屠户专用的剔骨刀,且是个左撇子。让他去城南那几家肉铺查查,谁家最近少了把刀,谁家那几天没开张。”
王侍郎听傻了。
“这……您都没看卷宗……”
陆璟一边任由女儿把口水蹭在他那件价值千金的绯红官袍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案子三天前我就听阿鸿……听沈大人提过一嘴。尸体是她验的。”
提到“沈大人”三个字,王侍郎肃然起敬。
那是如今京城的另一个传说。
谁能想到,这对夫妻,一个是把人送进地狱的阎王,一个是替死人说话的判官。
这搭配,简直绝了。
“还有事?”
陆璟挑眉,怀里的小家伙似乎对那份公文产生了兴趣,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去抓。
陆璟眼疾手快,把公文挪开,顺手塞了个拨浪鼓过去。
“没……没了。”
王侍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滚吧。”
陆璟言简意赅。
王侍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刚到门口,又听到身后传来那个让他腿软的声音。
“慢着。”
王侍郎差点当场去世。
陆璟的声音幽幽传来:
“今日之事,若是让第四个人知道……”
“下官明白!下官今日是撞了邪,看见了一头老虎,绝对没看见大人!”
王侍郎求生欲拉满,飞快地消失在院子里。
陆璟哼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
“看见没?这就是官场。你爹我这么英明神武,还得靠吓唬人过日子。”
小娃娃显然没听懂,她正专注于把那个拨浪鼓塞进嘴里。
这时,书房的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影。
沈惊鸿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羊奶。
“陆大人官威好大啊。”
她把羊奶递过去,顺手接过孩子。
陆璟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架势瞬间垮塌,变成了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凑过去在沈惊鸿脸上偷了个香。
“那是给外人看的。在这个家里,你是大当家,她是二当家,我是负责铲屎的长工。”
沈惊鸿白了他一眼,低头给孩子喂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母女俩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陆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多年的大洞,被填得满满当当。
以前他觉得,这世上最爽的事情,莫过于把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现在他觉得,看这小东西打个奶嗝,比砍头爽多了。
“对了。”
沈惊鸿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名字定了吗?”
之前两人为了起名字这事儿差点打起来。陆璟想叫“陆霸天”,寓意霸气侧漏;沈惊鸿想叫“陆白”,简单好记。
最后被全府上下联合否决。
陆璟收起嬉皮笑脸,手指轻轻戳了戳女儿那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脸蛋。
“定了。”
他看着那个正在努力吞咽的小生命,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叫陆念。”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沈惊鸿问。
陆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是因为她太能念叨了。每天晚上哭得跟念经似的,以后肯定是个当御史的好料子,专门靠嘴皮子把人念死。”
沈惊鸿:“……”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小家伙正好吃饱了,吐出一个奶泡,然后非常配合地,当着亲娘的面,再次放了个响屁。
噗——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陆璟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尚书大人的体统。
“好!好个响屁!这叫先声夺人!”
沈惊鸿叹了口气。
她有一种预感。
这京城未来的二十年,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因为陆璟这个祸害,生了个小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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