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陆璟这辈子没怕过谁。
当年一人一扇单挑整个清流党的时候没怕过,被几十个杀手围在死胡同里的时候没怕过,甚至连沈惊鸿第一次拿柳叶刀在他身上比划的时候,他也就是腿肚子稍微转了个筋。
但今天,他慌了。
陆府正厅,红毯铺地,宾客满堂。
陆璟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桌案前,手心全是汗,不知道的还以为刑部大牢被人劫了。
他在摆弄桌上的东西。
一方沉甸甸的官印,被他偷偷往前挪了挪,摆在最显眼的正中间。
一盒上好的胭脂水粉,被他不动声色地往边缘拨了拨,试图用旁边的《论语》盖住一半。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那盒胭脂重新摆正,还特意把盖子打开,露出里面鲜艳欲滴的红色。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作弊?”
陆璟干笑两声,搓了搓手。
“这哪叫作弊,这叫父爱如山。你想想,咱闺女要是抓了胭脂,以后成了京城第一名媛,天天被那帮纨绔子弟围着转,我这当爹的不得天天提刀砍人?为了京城的治安,这玩意儿还是离远点好。”
沈惊鸿没理他的歪理邪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
金光一闪。
那枚她用了七年的验尸金针,稳稳当当地插在了官印旁边。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槽牙有点疼。
“媳妇儿,这就没必要了吧?大喜的日子,见铁器不吉利。再说了,以后闺女要是天天跟尸体打交道,谁敢娶她?”
沈惊鸿瞥以此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不想让她嫁人,你可以直说。”
陆璟一噎,随即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谁配得上我陆璟的女儿?除非那天上的神仙下凡,还得先过我这关,挨我三顿打不死再说。”
周围的宾客听得直翻白眼。
这货当了尚书还是这副德行,简直是朝廷的耻辱,百姓的快乐源泉。
吉时已到。
奶娘抱着今天的主角走了出来。
刚满周岁的小陆念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缎肚兜,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白白嫩嫩,眼睛黑得像两颗葡萄,滴溜溜乱转。
这孩子长得太会长了。
完全避开了陆璟那股子贱嗖嗖的气质,继承了沈惊鸿的清冷五官,但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子机灵劲儿又活脱脱是陆璟的翻版。
陆璟赶紧凑过去,一脸谄媚地拍手。
“念念,来,爹抱抱。”
小陆念看都没看他一眼,挣扎着下地,两只小胖手往地上一撑,目标明确地冲向那一桌子琳琅满目的物件。
那速度,快得像只看见肉包子的小狗。
全场屏息凝神。
陆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用意念控制女儿的手往官印上抓。
小家伙爬到桌边,扶着桌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第一眼,她就看中了那个被陆璟嫌弃得要死的胭脂盒。
陆璟瞬间面如土色。
完了。
陆家的门风要歪。
这要是以后成了个整天涂脂抹粉、招蜂引蝶的女纨绔,他陆璟的一世英名……哦不对,他好像本来也没什么英名。
但他就是不爽!
小陆念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胭脂盒。
陆璟刚想捂脸痛哭。
啪!
小家伙嫌弃地把胭脂盒往地上一扔,似乎觉得这玩意儿粘手,还在衣服上蹭了蹭。
陆璟瞬间复活,差点当场滑跪庆祝。
“扔得好!爹以前没白疼你!”
紧接着,小陆念又抓起了一把算盘。
沈惊鸿挑了挑眉。
算盘?
若是经商,倒也不错,至少不用像她这样,天天在死人堆里打滚,也不用像陆璟那样,在朝堂的刀光剑影里算计人心。
富甲一方,安稳一生,挺好。
然而,小陆念拿着算盘摇了摇,听了个响,大概是觉得不如拨浪鼓好玩,随手又给扔了。
这下,连沈惊鸿都看不懂了。
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
桌上剩下的东西不多了。
笔墨纸砚、金银珠宝、还有那个被陆璟寄予厚望的官印,以及沈惊鸿放下的金针。
小陆念似乎玩累了,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歪着脑袋思考人生。
陆璟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替她抓。
“祖宗,我的小祖宗,你倒是动一动啊!那块大印,看见没?就是那个方的,那是权力的味道!那是你爹我打下的江山!”
或许是听到了亲爹的碎碎念。
小陆念终于动了。
她猛地往前一扑。
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那枚细长的金针。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的传承。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小陆念的右手紧跟着伸出,五根短短的手指费力地扣住了那方沉重的刑部尚书官印。
因为官印太沉,她拿不起来,干脆整个人趴在了上面,像只护食的小老虎。
左手金针,右手官印。
这一刻,原本喧闹的大厅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只有一岁大的奶娃娃。
这画面……太凶残了。
这哪里是抓周,这分明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老娘以后既要剖人,又要判人!
谁要是落她手里,那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先用金针把你验个明白,再用官印把你判个明白。
一条龙服务,都不带转场的。
短暂的死寂后。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破了沉默。
陆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几步冲上去,一把将女儿连同那两样东西一起举过头顶,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好!好一个左手掌生死,右手执律法!”
他低头在女儿胖乎乎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小陆念嫌弃地直躲。
“不愧是我陆璟的种!这京城以后就是你的游乐场,谁敢惹你,你就验了他,爹给你盖章!”
沈惊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疯子。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点刺眼。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女儿抓着金针的那只小手。
金针冰凉,但那只小手却是温热的。
“这条路不好走。”
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女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无论是仵作的刀,还是尚书的印,背后都是沉甸甸的人命和洗不尽的鲜血。
陆璟把女儿放下来,单手搂住沈惊鸿的腰,笑得没心没肺。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满堂目瞪口呆的宾客。
“再说了,咱们闺女这么凶,以后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我现在的担心只有一个。”
沈惊鸿转头看他:“什么?”
陆璟看着正在拿官印砸核桃的小陆念,一脸忧愁。
“你说,以后这京城的大牢,会不会不够住啊?”
沈惊鸿沉默了两秒。
然后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看来,得让工部提前扩建了。”
……
这一天,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流传出一个恐怖的预言。
陆家那个小魔王,将来怕是要把这大邺朝的天,再捅个窟窿出来。
而此时的小魔王,正趴在亲爹的肩膀上,流着口水睡得正香,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金针,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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