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子淡出个鸟来了。
刑部尚书的大堂里,陆璟把腿翘在紫檀木的公案上,手里那把扇子摇得像个快断气的风扇。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在这个热得能把狗烫秃噜皮的午后,整个刑部衙门安静得像个坟场。
自从三年前那场大清洗后,京城的治安好得令人发指。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要是放在史书里,那叫盛世太平。
可放在陆璟眼里,这简直就是职业生涯的滑铁卢。
他叹了口气,随手抓起惊堂木,想拍一下听听响,又怕把正在打瞌睡的主簿吓出心肌梗塞,只能悻悻地放回去。
“没劲。”
陆璟把脸贴在凉飕飕的桌面上,眼神空洞。
“哪怕来个偷鸡摸狗的也行啊,这都半个月了,我也就审了一桩张家老太丢假牙的案子,最后还在李家老头的洗脚盆里找到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陆璟思考要不要把自己那个便宜弟弟抓进来审两下过过瘾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那声音不像平时的报信,倒像是有人骑着马在石板路上跳踢踏舞。
“报——!”
一个满脸尘土的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陆璟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像看见肉骨头的狼。
他甚至没等那驿卒喘匀气,直接从公案后面翻了出去,一把扶住对方。
“别急,慢慢说!是不是有人造反了?还是哪家王爷把天捅破了?”
驿卒被这位尚书大人的热情吓得一哆嗦,咽了口唾沫。
“回……回大人,不是造反。”
陆璟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一半。
“那是哪位大员被刺杀了?”
驿卒疯狂摇头。
“也不是……是西北龙门荒漠,出了怪事。”
驿卒从怀里掏出一封沾着黄沙和汗水的文书,双手呈上。
“八百里加急!龙门荒漠发现‘风干尸林’,死状……死状诡异,当地县令吓疯了两个,现在没人敢靠近!”
风干尸林?
陆璟接过文书,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这词儿听着就下饭啊!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文书,越看越觉得这就不是个案子,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枯燥生活送来的调味包。
死者数百,立而不倒,皮肉干枯如铁,风吹过时体内发出呜咽鬼哭之声。
“啧啧啧。”
陆璟合上文书,用扇柄敲了敲掌心。
“这哪是案子啊,这是西北人民发来的邀请函。”
……
陆府,后院。
沈惊鸿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面前摆着一盘苹果。
她削苹果的手法很特别。
不是转着圈削皮,而是像解剖一样,精准地剔除果皮,甚至连果肉的纹理都丝毫未伤。
那种专注的神情,仿佛她手里的不是苹果,而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头盖骨。
这三年来,她成了人人称颂的陆夫人,相夫教子,贤良淑德。
除了偶尔会对着菜市场案板上的猪肉发呆,顺便指导屠夫哪一刀下去能避开骨头缝之外,她看起来确实很正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快生锈了。
那种渴望真相、渴望在死生之间寻找答案的本能,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娘亲,你看!”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从花丛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只还在蹬腿的癞蛤蟆。
三岁的陆念,完美继承了她爹的厚脸皮和她娘的凶残。
“它的肚子鼓鼓的,是不是怀孕了?我能给它接生吗?”
沈惊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念念,那是公的。”
陆念歪着头,一脸天真。
“公的就不能怀孕吗?爹爹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那公蛤蟆努力一下说不定也能生宝宝呢?”
沈惊鸿沉默了。
她觉得有必要跟陆璟探讨一下孩子的教育问题,这都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陆璟哼着小曲儿,那步伐轻快得像是刚捡了钱。
他一进院子,看到沈惊鸿手里的刀,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然后笑嘻嘻地凑过来。
“夫人,削苹果呢?这刀法,精进不少啊,看着跟凌迟似的。”
沈惊鸿把削好的苹果塞进女儿嘴里,堵住了那句关于公蛤蟆的学术探讨。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陆璟。
“笑得这么猥琐,刑部发奖金了?”
陆璟把那封带着西北风沙味的文书拍在石桌上。
“比奖金更刺激。”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故意卖了个关子。
“西北龙门,风干尸林,几百具干尸在那儿站岗,据说晚上还能合唱,当地官员束手无策,这案子……有点意思。”
沈惊鸿并没有去拿那封文书。
但陆璟清楚地看到,她原本平静如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气息时的反应。
她手里的刀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最后稳稳地插在苹果核上。
“什么时候走?”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
甚至连“危不危险”、“路远不远”这种客套话都没有。
陆璟笑了,笑得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
他就知道。
他媳妇儿从来就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她是翱翔天际的鹰。
这三年的安稳日子,对别人是福气,对沈惊鸿来说,那是慢性自杀。
“行李我都让管家备好了,连你的验尸箱我都让人重新打磨了一遍,用的上好的玄铁。”
陆璟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听说那边的烤全羊也是一绝,正好带念念去尝尝。”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是馋案子,还是馋羊?”
“都馋。”
陆璟理直气壮。
“成年人做什么选择,我全都要。”
……
御书房。
皇帝看着跪在下面的这两口子,觉得脑仁疼。
真的是生理性的疼。
这三年来,只要这两人一进宫,准没好事。
上次陆璟进宫,忽悠他把御花园的锦鲤池改成了游泳池,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结果差点把太傅淹死在里面。
这次又想干什么?
“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发现西北紫气东来……不对,是黑气冲天,必有妖孽作祟!”
陆璟跪在地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遗诏。
“臣身为刑部尚书,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西北的案子一日不破,臣就一日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您看我都瘦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璟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瘦?
你那脸圆得都快赶上十五的月亮了!
“陆爱卿。”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
“朕若是没记错,你昨日还在聚仙楼一口气吃了三只烧鹅。”
陆璟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是化悲愤为食欲。”
皇帝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惊鸿。
相比于陆璟的满嘴跑火车,沈惊鸿就显得直接多了。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陛下,尸骨不言,冤魂难安。那几百具干尸若不能查明真相,必将成为大邺朝的一块心病。”
“而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臣妇听说,那边的官员为了推卸责任,已经准备把这案子定性为‘僵尸拜月’了。”
皇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僵尸拜月?
这帮混账东西,编瞎话都不打草稿吗?
他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一对活宝。
其实他也清楚,把这两头猛虎关在京城这笼子里,确实是屈才了。
而且,这两年在京城,这两人把百官折腾得够呛。
要是把他们放出去……
皇帝突然觉得,这御书房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行了行了。”
皇帝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朕准了。给你们三个月假,去把那什么尸林给朕查清楚。”
陆璟大喜过望,刚要磕头谢恩,就听皇帝又补了一句。
“记住了,若是查不出来,你就留在西北种树吧,别回来了。”
陆璟嘿嘿一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陛下放心,臣一定把真相带回来,顺便给您带两斤西北的沙枣,那玩意儿甜。”
……
出城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马车宽敞得能在里面打滚。
陆念背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小木剑,兴奋地在车厢里蹦跶。
“爹爹,我们要去打妖怪吗?”
陆璟手里剥着橘子,笑眯眯地点头。
“对,打大妖怪。”
“那妖怪厉不厉害?有没有隔壁王胖子厉害?”
陆璟把一瓣橘子塞进女儿嘴里。
“比王胖子厉害多了,王胖子只会抢你的糖葫芦,那妖怪可是会吃人的。”
陆念嚼着橘子,眼睛瞪得溜圆,不仅没害怕,反而更兴奋了。
“那我能用我的剑戳它的屁股吗?”
正闭目养神的沈惊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京城繁华。
三年前,她在这里洗清了父亲的冤屈,收获了爱情和家庭。
三年后,她又要踏上征程。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女。
她的身边,有一个满嘴胡话但能把后背交给他的男人,还有一个满脑子想着戳妖怪屁股的女儿。
“想什么呢?”
陆璟凑过来,把剩下的一半橘子递给她。
沈惊鸿接过橘子,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
“我在想,西北的风,应该比京城的更烈一些。”
陆璟伸了个懒腰,把腿搭在车窗框上,一副没正行的样子。
“风烈好啊。”
他眯起眼睛,看着天边那只盘旋的孤鹰。
“风越大,有些藏在沙子底下的脏东西,才越容易露出来。”
马车扬起一路尘烟,向着西北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行囊里,那枚代表着刑部最高权力的官印,正静静地躺在一堆剥皮刀和金针中间。
像是一只潜伏的兽,等待着下一场狩猎的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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