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验尸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天灵盖都要掀开的酸爽味道。
不是尸臭。
是醋。
沈惊鸿正举着一只小巧的紫铜镊子,夹着那根从死太监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金线,放在一盏特制的醋灯上烤。
火苗舔舐着金丝,发出的不是焦糊味,而是一股淡淡的、类似于过年放鞭炮后的硫磺味。
“咳咳咳!”
陆璟用袖子捂着口鼻,整个人贴在门框上,仿佛一只想要逃离毒气室的壁虎,“沈大夫,沈神医,咱们这是在验尸,还是在煮酸辣粉?这味道太冲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刑部集体坐月子呢。”
沈惊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的眼神专注得像是在雕刻时光,或者是在数钱。
“这是‘雀灵金线’,”她声音清冷,像是一块冰掉进了热汤里,“普通的金线遇醋火即黑,但这根没有。它不仅没黑,反而更亮了,还带着硫磺味。”
陆璟探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回去:“所以呢?这说明死太监生前喜欢玩烟火?”
“说明这金线经过特殊的药水浸泡,防腐,防蛀,甚至防火。”
沈惊鸿放下镊子,从袖中掏出一块琉璃磨成的凸透镜——这是她闲暇时自己磨着玩的,虽然比不上西洋货,但凑合能用。
她凑近了看。
那金线的编织手法极为诡异,正反两面竟然都有花纹,而且纹路完全不同,却又严丝合缝地纠缠在一起。
“双面透。”
沈惊鸿吐出三个字。
陆璟眉毛一挑,那张原本写满“我想下班”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不正经的坏笑:“双面……透?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青楼里某种高难度的……”
“是宫廷织造局的独门绝技,”沈惊鸿打断了他的黄色废料联想,眼神如刀,“这种织法,只有织造局里最顶尖的绣娘才会,且只供皇室。外流一寸,都是杀头的大罪。”
陆璟脸上的坏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这事儿大了”的凝重。
当然,只维持了三秒。
他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起来:“织造局啊……那可是个油水比护城河还深的地方。既然线索指到了那儿,那咱们就去‘逛逛’?”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你是去查案,还是去选妃?”
“瞧你说的,”陆璟吐出一片瓜子皮,“我是那种人吗?我那是去……深入虎穴。”
……
半个时辰后。
织造局大门口。
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刑部门口那两只看起来还要肥上一圈,果然是管钱粮衣服的地方,连狮子伙食都好。
陆璟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骚包的紫袍,手里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闯。
“站住!”
两柄长枪交叉,拦在了他面前。
守门的侍卫面无表情,眼神里写满了“管你是谁,莫挨老子”。
“瞎了你们的狗眼!”陆璟折扇一合,指着自己的鼻子,“不认识本官?刑部左侍郎,陆璟!京城第一……咳,第一青天!我是来查案的!”
侍卫纹丝不动。
甚至有点想笑。
就在这时,大门里滚出来一个肉球。
没错,是滚出来的。
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官袍,圆滚滚的肚子把腰带撑得几乎要崩开,脸上堆满了油腻的笑容,眼睛被肥肉挤成了两条缝。
织造局大使,朱有财。
人如其名,一看就很有财,而且很有油。
“哎哟,这不是陆侍郎吗?”朱有财像个皮球一样弹到陆璟面前,虽是行礼,那腰却弯得极其敷衍,“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咱们这儿只有针头线脑,可没有杀人放火的大案子给您审啊。”
陆璟皮笑肉不笑:“朱大人,本官怀疑你们这儿藏了只成了精的耗子,特来抓捕归案。”
“耗子?”
朱有财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身上的肥肉跟着乱颤,“陆大人真会开玩笑。咱们织造局最近可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太后她老人家的六十大寿马上就要到了,咱们正加班加点赶制‘百鸟朝凤袍’呢。”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板,虽然还是笑着,但那笑容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威胁:“这可是太后的寿礼,沾不得半点晦气。若是陆大人硬要闯,惊扰了太后的洪福……这罪过,您担待得起吗?”
太后。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别说刑部侍郎,就是刑部尚书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陆璟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死胖子,拿老太婆压我?
我陆璟是那种怕事的人吗?
是。
至少表面上得是。
陆璟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收起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既然是太后的寿礼,那本官自然是不敢造次的。不过朱大人,若是这寿礼里混进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到时候掉脑袋的,可就不止一只耗子了。”
朱有财笑得更开心了,像个弥勒佛:“不劳陆大人费心,咱们这儿,干净得很。”
就在两人打机锋的时候,沈惊鸿一直站在陆璟身后,沉默得像个影子。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衣,戴着那顶遮住半张脸的纱帽,看起来就像个随行的小厮。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侧门。
那里,正有一辆运水的板车缓缓驶出。
拉车的是个老汉,背佝偻着,每走一步都显得极为吃力。
那木制的车轮滚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声,在地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奇怪。
织造局的水车,通常装的是染布用的净水或者是生活用水。
但这辆车……
太重了。
重得不合常理。
更重要的是,沈惊鸿敏锐地捕捉到,在那车斗的边缘,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点。
虽然已经被擦拭过,但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泛着一股诡异的色泽。
那是血。
或者是某种混合了朱砂的防腐药水干涸后的痕迹。
沈惊鸿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借着陆璟宽大袖袍的遮挡,伸出手指在他后腰上轻轻戳了一下。
陆璟浑身一激灵。
这女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戳腰眼是要命的好吗?
但他立刻明白了沈惊鸿的意思。
顺着她的视线,陆璟也看到了那辆沉重得过分的水车。
“既然朱大人这么忙,那本官就不打扰了。”陆璟突然拔高了嗓门,一脸的不耐烦,“真是晦气,本来想抓个耗子立功,结果碰一鼻子灰。走走走,回醉仙楼喝酒去!”
说着,他转身就走,动作潇洒得像个刚赢了钱的赌徒。
朱有财看着陆璟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逐渐冷却,变成了一抹阴毒的寒光。
但他没看到的是。
就在陆璟转身的那一瞬间,一枚铜钱从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不是普通的铜钱。
那是经过特殊打磨,边缘极其锋利,且重心被调整过的“问路钱”。
陆璟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被淹没在嘈杂的蝉鸣和车轮声中。
那枚铜钱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钻进了那辆运水车底部的缝隙里,死死地卡在了一块木板的夹层中。
陆璟大步流星地走过拐角,直到彻底脱离了织造局的视线范围,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胖子笑得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磕完的手帕包着的瓜子,递给沈惊鸿,“来点?压压惊。”
沈惊鸿没接瓜子,只是冷冷地看着那辆水车消失的方向。
“那车上有血腥味。”
“我知道。”陆璟把瓜子塞回怀里,“而且车轮吃重太深,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水。除非这水是用铅做的。”
“你刚才扔了什么?”沈惊鸿问。
“钱啊。”
陆璟理直气壮,“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能让人无处遁形,那就是钱。那枚铜钱上涂了特制的‘追魂香’,只要它还在车上,我的狗……咳,我的暗卫就能顺着味儿找过去。”
沈惊鸿看着他,眼神难得地波动了一下。
“虽然手段下作。”
她顿了顿,抬脚往前走去。
“但确实有用。”
陆璟跟在她身后,摇着折扇,一脸的得意洋洋:“多谢夸奖。不过沈大夫,下次夸人的时候,能不能把‘下作’这两个字去掉?我这叫智取,懂不懂?智取!”
沈惊鸿头也不回。
“去哪?”
“跟上去。”沈惊鸿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看看这太后的寿礼,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陆璟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疯婆娘。”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快步跟了上去。
既然这织造局的大门进不去。
那就只能让这辆车,带他们去看看那所谓的“百鸟朝凤”,究竟是祥瑞,还是吃人的恶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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