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惊鸿阁。
“当啷”一声脆响。
一大串黄铜钥匙被扔在紫檀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都在跳舞。
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刚扔掉一袋烫手的烤红薯。
“归你了。”
站在桌对面的青鸾眼眶红得像只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师父……”
青鸾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您真的要走吗?这惊鸿阁才刚上正轨,刑部那些老顽固虽然现在不敢说话了,但您一走,他们肯定又要翻白眼。”
沈惊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翻白眼就让他们翻,翻不过来就帮他们把眼皮缝上,这手艺我教过你。”
青鸾:“……”
屋子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本来挺伤感的离别气氛,瞬间被这一句话给聊死了。
沈惊鸿放下茶杯,指了指桌上那方象征着“天下仵作总教习”的印信。
“这玩意儿沉得要死,以后你负责盖章,我负责去西北喝风。咱们分工明确,很公平。”
青鸾终于没忍住,眼泪吧嗒一下掉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听着都疼。
“师父,弟子……弟子怕扛不住。”
沈惊鸿叹了口气。
她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尸体长毛,二是女人哭。
虽然她自己也是女人。
她站起身,走到青鸾面前,没有伸手去扶,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丢在青鸾头上。
“擦擦,鼻涕流嘴里了。”
青鸾:“……”
“这几年,你验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上次那个被剁碎了喂猪的案子,是你拼出来的;上上次那个假装上吊实则中毒的,是你闻出来的。”
沈惊鸿的声音平淡,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却像钉子一样扎实。
“这惊鸿阁不需要第二个沈惊鸿,它需要的是第一个青鸾。”
青鸾抓着帕子,胡乱抹了把脸。
她抬起头,眼神终于从那只受惊的兔子,变成了盯着猎物的鹰。
“弟子……明白了。”
沈惊鸿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别跪着了,地板挺贵的。那枚印信要是丢了,我就从西北杀回来,把你挂在城门口风干。”
青鸾破涕为笑,爬起来把印信抱在怀里,死紧死紧的。
……
刑部尚书公房。
以前这里是徐尚书的地盘,充满了腐朽的老人味和阴谋算计的味道。
现在,这里充满了……瓜子味。
陆璟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磕得咔嚓作响。
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陈子安,寒门出身的刑部新贵,新任刑部尚书。
此刻,这位新尚书正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小本本,随时准备记录这位“前辈”的教诲。
“陆大人,关于西北那边的防务交接……”
“那个不重要。”
陆璟把瓜子皮吐在手里,摆了摆手。
“重要的是,这把椅子的左后腿有点松,坐的时候别太用力往后仰,容易摔个狗吃屎。我上次就差点摔了,还好我腰好。”
陈子安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记下来了吗?”
陆璟瞪大眼睛。
陈子安连忙点头,在小本本上郑重写下:*椅子腿松,需修缮。*
“还有啊。”
陆璟把手里的瓜子皮倒进废纸篓,拍了拍手。
“刑部食堂那个做红烧肉的师傅,手容易抖,每次打菜都跟得了帕金森似的。你以后去吃饭,记得带个勺子,直接抢。”
陈子安:“……”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这就是传说中以一己之力掀翻清流党、重塑大邺刑狱制度的陆璟?
怎么看都像个来蹭饭的街溜子。
“陆大人……”
陈子安终于忍不住了,合上小本本。
“您此去西北,路途遥远,朝中局势尚未完全平稳,那些清流余孽……”
陆璟脸上的嬉皮笑脸突然收了起来。
那一瞬间,陈子安感觉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纨绔,而是一头刚刚打了个盹的猛虎。
那种压迫感,让他后背瞬间湿透。
“子安啊。”
陆璟站起身,走到陈子安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歪的官帽。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这个位置交给你吗?”
陈子安喉咙发干。
“因为下官……出身寒门,身家清白?”
“屁。”
陆璟嗤笑一声。
“因为你够狠,也够不要脸。”
陈子安:“???”
陆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脱臼。
“清白有个屁用,清白能当饭吃?对付那些老狐狸,你得比他们更像狐狸。他们跟你讲道理,你就跟他们讲律法;他们跟你讲律法,你就跟他们讲拳头;他们跟你讲拳头……”
陆璟凑近陈子安的耳朵,声音压低。
“你就告诉他们,陆璟虽然走了,但他埋在京城的火药还没挖出来呢。谁敢动刑部的新规矩,我就回来炸谁家祖坟。”
陈子安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着陆璟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受教了。”
“这就对了嘛!”
陆璟秒变脸,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行了,别送了。对了,我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牛肉干,留给你了,算是交接礼物。”
说完,这位前任刑部左侍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公房,留下陈子安对着那半包牛肉干,陷入了沉思。
……
惊鸿阁门口。
一辆宽大的马车停在那里,车轱辘比普通的车都要大上一圈,一看就是为了长途跋涉改装过的。
陆念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正站在台阶上,跟一群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师姐们告别。
她今年才五岁,却穿着一身缩小版的仵作服,腰间挂着一个小巧的工具包。
“大师姐,二师姐,我要走了。”
陆念一脸严肃,奶声奶气地说道。
一群女弟子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心都要化了。
“念念,去了西北要听话,别乱跑。”
“是啊,那边风沙大,记得戴面纱。”
陆念摇了摇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腰间的包袱。
“我不怕风沙,我有这个。”
她献宝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
书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儿童版洗冤录:一百种骨头的断法》。
众师姐:“……”
这名字一看就是陆璟那个不靠谱的爹给起的。
“还有这个!”
陆念又掏出一把木质的小锤子,那是沈惊鸿特意找人给她定做的验骨锤,虽然是木头的,但敲起人来……也挺疼。
“娘亲说了,西北有很多坏蛋。等我抓到他们,就用这个锤子敲他们的膝盖骨,听听声音脆不脆!”
陆念挥舞着小锤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众师姐只觉得膝盖一凉,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这孩子,以后绝对是个人物。
不,是个魔头。
“念念,该上车了。”
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官服,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又利落。
陆念立刻把锤子塞回包袱里,哒哒哒地跑过去,抱住沈惊鸿的大腿。
“娘亲,我们是不是要去打怪兽了?”
沈惊鸿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臂弯里。
“嗯,去打怪兽。”
“那爹爹呢?”
陆念四处张望。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我在跟老李告别呢!”
陆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两只烧鸡。
在他身后,是一群京城的纨绔子弟。
这群曾经只会斗鸡走狗的少爷们,如今一个个都眼圈发红,像是被抛弃的小媳妇。
“陆哥,您真走啊?”
“陆哥,以后谁带我们去砸场子啊?”
“陆哥,没有你,京城的青楼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陆璟把烧鸡扔进车厢,转身看着这群狐朋狗友。
“少在那儿恶心我。我走了,你们就给我老实点。”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胖子。
“老王,把你家的粮铺看好了,别特么再往米里掺沙子。要是让我知道你敢坑穷人,我回来就把你塞进米缸里做成米酒。”
胖子缩了缩脖子:“不敢了,绝对不敢了。”
“还有你,老赵。”
陆璟又指了指一个瘦高个。
“刑部那边的生意,你帮衬着点。陈子安那小子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心眼不坏。谁要是敢给他使绊子,你就带人去把那人家的大门给拆了。”
“得令!”老赵挺直了腰板。
陆璟环视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群人,虽然看起来不着调,但这几年跟着他也没少干正事。
京城的地下情报网、物资运输线,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都有他们的影子。
“行了,都滚回去吧。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老子是去西北当大爷,又不是去送死。”
陆璟挥了挥手,潇洒地跳上马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马车内。
陆璟把烧鸡撕下一条腿,递给陆念,然后自己瘫在软垫上,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解脱了。这京城的破事儿,谁爱管谁管,老子要去西北看大漠孤烟直了。”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
“你是想去看大漠孤烟,还是想去看西域舞娘?”
陆璟的动作僵了一下。
“咳,夫人这叫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我这心里,只有案子,只有正义!”
“是吗?”
沈惊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为什么我在你的包袱里,发现了一本《西域风情鉴赏》?”
陆璟:“……”
“那是……那是为了了解敌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陆璟强行解释,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马车路过惊鸿阁的正门。
一阵琅琅的读书声透过车窗传了进来。
“凡验尸,必先正其心,后正其身。尸骨无言,唯心可听……”
那是青鸾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紧接着,是几十名女弟子齐声诵读的声音。
那声音稚嫩,却汇聚成一股力量,穿透了京城的喧嚣,直冲云霄。
沈惊鸿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惊鸿阁”三个大字的牌匾。
阳光下,金色的字迹熠熠生辉。
她看到青鸾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印信,正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拜。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怎么?舍不得?”
陆璟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不是舍不得。”
沈惊鸿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是放心了。”
种子已经发芽,大树已经长成。
即便没有她,这世间的冤屈,也终究会有人去洗刷。
“走吧。”
沈惊鸿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去看看你说的那只鹰,到底飞得有多高。”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烟,向着西北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京城,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朗朗书声中,悄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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