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长亭的风有点大,吹得人牙碜。
京城这地界就是矫情,连沙子里都透着一股子“皇恩浩荡”的土腥味。
陆璟把刚喝了一口的送别酒泼在地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陛下,咱就是说,国库再紧缺,这兑了水的醋也没必要拿出来糊弄臣吧?这玩意儿洒地上,蚂蚁都得绕道走。”
他对面的那个穿着常服的中年男人,也就是当今圣上,脸上的肌肉极其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要不是看在这货今天要滚蛋的份上,皇帝真想把手里的酒爵扣他那张欠揍的脸上。
“爱喝不喝!这是朕珍藏了十年的贡酒!”
皇帝咬牙切齿,转头看向身后那群眼观鼻、鼻观心的文武百官。
这群平时在朝堂上能为了“豆腐脑是咸是甜”吵出脑浆子的老狐狸们,此刻竟然出奇地团结。
刑部尚书徐大人正拿着袖子抹眼泪,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舍不得同僚。
但这眼泪里明明写着四个大字:喜极而泣。
这就好比你家里那只每天拆家、随地大小便还咬人的哈士奇终于被别人领养了,这种感动苍天、普天同庆的喜悦,简直难以言表。
这祸害,终于要走了!
要是能放鞭炮,徐尚书现在就能原地表演一个托马斯回旋炸。
沈惊鸿一身利落的青色骑装,手里提着马鞭,正站在马车旁检查马掌。
她听着陆璟在那边跟皇帝扯皮,无奈地摇了摇头,顺手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肉干,塞进旁边一个小豆丁的嘴里。
“嚼烂了再咽。”
小豆丁才三岁,扎着两个冲天辫,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写满了严肃。
她叫陆念。
这孩子长得像沈惊鸿,性子却随了陆璟,是个典型的“白切黑”。
此时此刻,这小祖宗左手抓着肉干,右手正捏着一根明晃晃的金针,对着拉车那匹马的屁股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在研究哪个穴位扎下去能让马跑出音速。
马感到了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娘亲,”陆念含糊不清地嚼着肉干,“那个穿黄衣服的伯伯为什么一直瞪着爹爹?是不是想打架?我有蒙汗药,要不要下点?”
沈惊鸿动作一顿,伸手把女儿手里的金针没收了。
“那是陛下。还有,蒙汗药不能随便用,那是给你爹留着的。”
陆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爹爹又不听话了吗?”
远处,陆璟终于结束了对皇家贡酒的单方面羞辱。
他一撩衣摆,极其风骚地转了个身,对着身后的百官拱了拱手。
“诸位同僚,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无期啊!别想我,想我也没用,毕竟像我这么优秀的男子,注定是属于星辰大海的。”
百官齐刷刷地后退一步,整齐划一地拱手。
“陆大人一路走好!”
那架势,仿佛在送瘟神。
陆璟嘿嘿一笑,几步窜到马前,单手把还在琢磨怎么给马“针灸”的陆念捞了起来,稳稳地放在马背上。
“闺女,坐稳了!爹带你去西北吃沙子……不对,吃烤全羊!”
陆念眼睛一亮:“要辣的!”
“必须的!”
陆璟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虽然这几年养尊处优,但这身子骨倒是越练越硬朗。
没办法,家里有个随时想拿你练针的媳妇,身体不好点早就凉透了。
皇帝走上前两步,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家三口。
虽然陆璟这人嘴欠、手黑、心眼多得像莲藕,但他这一走,这偌大的京城,怕是又要变得无趣了。
“陆璟,”皇帝压低了声音,“西北那边不比京城,若是遇到了难处……”
“若是遇到了难处,臣就把那帮孙子的祖坟刨了给陛下助助兴。”
陆璟抢过话头,笑得一脸灿烂。
皇帝:“……”
滚!赶紧滚!
朕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情简直是喂了狗!
沈惊鸿也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她没有陆璟那么多废话,只是对着皇帝和百官微微颔首,那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京城繁华的轮廓,却再无半点留恋。
这里有她父亲的血,有她的泪,也有她最惊心动魄的七年。
但现在,这里只是一个驿站。
前面的路,才是归途。
“走了!”
陆璟一挥马鞭,那匹早就想逃离魔爪的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就往官道上冲。
尘土飞扬,呛得前面的礼部侍郎一阵咳嗽。
“陛下保重!记得把欠我的那顿酒折现送到西北去!”
风中传来陆璟极其不要脸的大喊声。
皇帝黑着脸,看着那两骑绝尘而去,终于没忍住,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混账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如释重负的百官,突然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回宫!”
……
出了京城地界,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官道两旁的杨树疯狂后退,秋日的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陆璟放慢了马速,让马匹并排而行。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的沈惊鸿。
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让人安心的沉静。
这女人,真好看。
哪怕是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好看,尤其是那种想拿刀剖点什么的气质,简直迷死个人。
“媳妇儿,”陆璟没话找话,“刚才我看徐尚书哭得那么伤心,是不是对我动了真情?”
沈惊鸿目不斜视:“他是怕你半路反悔杀个回马枪。”
“啧,肤浅。”
陆璟把下巴搁在陆念的小脑袋上,怀里的小丫头已经在颠簸中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其实吧,我也不是非要去西北。”
陆璟突然正经了一秒,“京城的软饭还没吃够呢。”
沈惊鸿瞥了他一眼:“西北有疑案。”
“有案子了不起啊?”
“听说是一具埋在沙海里三百年的干尸,肚子里长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陆璟的眼睛瞬间直了。
“真的假的?这违反生物学常识啊!是不是有人搞鬼?或者是某种寄生真菌?”
他体内的作死之魂和探究欲瞬间被点燃,连马鞭都挥得更有劲了。
沈惊鸿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陆璟。
给他一根骨头,他能把整个地狱都翻过来给你看。
夕阳西下,大漠孤烟的壮阔景象已经隐约可见。
天地浩大,前路漫漫。
但只要身边有这两个人,哪怕是去阎王殿转一圈,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阿鸿。”
陆璟突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女儿,又像是要说什么极其机密的大事。
“怎么?”
“这次去西北,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沈惊鸿挑眉:“赌什么?”
“就赌这具干尸案。”
陆璟自信满满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刘海,“若是这案子我先破了,你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生个儿子,凑个‘好’字。”
沈惊鸿冷笑一声:“若是你输了呢?”
“那我给你生个儿子!”
“……”
沈惊鸿差点没忍住一鞭子抽过去。
这人的脸皮厚度,绝对能挡住西北的风沙。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渐渐被夜色笼罩的戈壁,声音轻得像风。
“下一个案子,我让你三招。”
陆璟一愣。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个寸步不让、为了一个验尸细节能跟他吵通宵的沈惊鸿,居然学会放水了?
他看着沈惊鸿那张在夕阳下泛着柔光的侧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填满了胸腔。
去他娘的权谋算计,去他娘的朝堂争斗。
这才是老子要的生活啊。
陆璟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沈惊鸿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低下头,在沈惊鸿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深情得一塌糊涂。
“不用三招。”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只要一招——你在我身边。”
沈惊鸿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紧扣。
“准了。”
两匹马载着一家三口,迎着落日余晖,向着那片苍茫而神秘的大地,渐行渐远。
风中隐约传来陆璟不着调的歌声,还有陆念被吵醒后不满的嘟囔声。
故事结束了吗?
不。
对于这对要把这人间所有冤屈都洗刷干净的夫妻来说。
好戏,才刚刚开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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