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不太讲道理。
它不仅往你领口里钻,还试图把你整个人风干了挂在树梢上当腊肉。
陆璟吐掉嘴里第三口沙子,觉得这西北的特产除了沙尘暴,大概就是这该死的“热情”。
他把马车的帘子掖了又掖,生怕漏进一点风去。
车厢里可是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大老婆和小祖宗。
“客官,前面就是‘鬼林’了。”
向导是个本地老汉,这会儿缩着脖子,牙齿打架的声音比马蹄声还响。
陆璟挑眉,手里折扇敲了敲车窗框。
“鬼林?听着挺别致,有女鬼吗?漂不漂亮?”
向导脸都绿了,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
“不敢胡说!那是沙鬼大人的地盘!进去的人,都要被吸干精血,变成……变成那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陆璟眯起眼。
前方的胡杨林枯死了一半,扭曲的树干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
而在那些干枯的树杈上,挂着东西。
不是果实。
是人。
七八具干尸,像是风干的咸鱼一样被草绳吊着脖子,随风晃荡。
枯皮包着骨头,眼眶黑洞洞的,风一吹,尸体之间互相撞击。
“咚、咚。”
沉闷,干瘪。
这哪是鬼林,分明是个露天腊肉铺子。
陆璟还没来得及发表感慨,身后的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是沈惊鸿那张清冷的脸。
她没看风景,也没看陆璟,那双眸子死死盯着树上晃荡的干尸,眼神亮得吓人。
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又像鉴宝大师看见了传世孤品。
陆璟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职业病犯了。
沈惊鸿跳下马车,动作利落得像只捕猎的猫。
她径直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仰头,鼻翼微微翕动。
“风干程度均匀,表皮无尸斑残留,颈部勒痕呈紫黑色但无生活反应。”
她一边念叨,一边从袖子里顺手摸出了一副羊肠手套。
“不是吊死的,是死后挂上去的。而且……这脱水技术,不像自然风干,倒像是用盐卤过。”
向导老汉两眼一翻,差点抽过去。
这漂亮小娘子怎么比沙鬼还吓人!
陆璟赶紧跳下车,一把按住沈惊鸿正准备掏柳叶刀的手。
“夫人,淡定!咱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进货的!”
他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车厢。
“闺女还在呢,别搞得这么血腥。”
话音刚落,车厢里探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
陆念小朋友眨巴着和陆璟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看了看树上的干尸,又看了看紧张的向导,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爹,这些叔叔是在荡秋千吗?”
向导老汉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陆璟嘴角抽搐。
这孩子的脑回路,绝对是亲生的。
沈惊鸿遗憾地收起手套,眼神还在那具“盐卤干尸”上流连忘返。
“这手法很罕见,我想……”
陆璟果断打断她。
“不,你不想。咱们还要赶路,天黑前得赶到龙门客栈,不然今晚就得跟这些‘腊肉叔叔’一起挂树上了。”
他一把将沈惊鸿塞回马车,又把闺女的脑袋按回去,转头对向导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老丈,别怕,童言无忌。咱们走吧?”
向导哆哆嗦嗦地爬上马背,看这一家三口的眼神,比看鬼还惊恐。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家庭啊!
……
龙门客栈。
这名字听着霸气,其实就是个立在荒漠里的土坯房。
旗杆上的破布招牌被风扯得呼啦作响,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羊肉膻味、劣质烧酒味和汗臭味的复杂气息。
马车刚停稳,客栈大门就开了。
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倚在门框上。
大漠风沙粗粝,这女人却像是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花。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晃眼的白腻,手里捏着把团扇,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刚下车的陆璟。
“呦,稀客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来了这么俊俏的公子哥。”
声音酥得能把人的骨头泡软。
金镶玉扭着腰肢走过来,那腰扭得,陆璟都怕她把腰给折了。
她直接无视了旁边的向导,目光在陆璟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腰间的紫檀骨扇上。
“公子打哪儿来?要住店,还是……要点别的?”
这暗示,简直就是明示。
陆璟还没说话,只觉得后背一凉。
一股熟悉的杀气,比西北的寒风还要凛冽,瞬间锁定了他的后脑勺。
他求生欲瞬间拉满,往旁边横跨一步,露出刚下车的沈惊鸿。
“老板娘误会了,在下只是个车夫。这位,才是我家掌柜的。”
金镶玉一愣。
她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一身素衣,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脸上未施粉黛。
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冷冽,锋利,生人勿近。
沈惊鸿淡淡地扫了金镶玉一眼。
只一眼。
金镶玉脸上的媚笑僵了一下,那是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女人,手上有血。
而且是很多血。
“住店。”
沈惊鸿言简意赅,牵着陆念的小手,径直往里走。
路过金镶玉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那呼之欲出的胸脯一眼。
完全的无视。
陆璟在心里给媳妇竖了个大拇指。
霸气!
他笑嘻嘻地凑到金镶玉面前,把一锭银子抛了过去。
“两间上房,一壶热水,再来两斤熟牛肉。对了,老板娘,这附近风大,晚上睡觉关好窗,免得被沙鬼抓了去。”
金镶玉接住银子,眼里的惊惧散去,又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公子说笑了,奴家这客栈里,鬼都不敢来。”
她凑近陆璟,压低声音,吐气如兰。
“不过,公子若是怕黑,奴家的房门……可没锁。”
陆璟后退半步,一脸正气。
“那不行,我怕老婆。我家掌柜的杀人不眨眼,我要是敢进你的房,明天我就得挂在外面树上当风铃。”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金镶玉看着他的背影,磨了磨后槽牙。
“怂货。”
……
客栈大堂里很热闹。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有背着大刀的独行客,有神神叨叨的算命瞎子,还有一伙看着就不像好人的行脚商。
陆璟一家三口一进来,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十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这地方,女人少见,漂亮女人更少见,带着孩子的漂亮女人简直就是稀有动物。
陆璟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大咧咧地找了张空桌子坐下,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小二!上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别拿那些陈茶叶糊弄本公子!”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在西北这种地方喝龙井?这哪里来的二世祖,怕是脑子被驴踢了。
沈惊鸿没理会陆璟的表演,她拿出帕子,仔仔细细地把陆念面前的桌椅擦了三遍。
陆念乖巧地坐着,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
突然,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独眼大汉,正埋头啃着一根羊腿,吃相凶残。
“爹。”
陆念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个独眼叔叔身上的味道好难闻哦。”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独眼大汉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凶光毕露。
陆璟手里的折扇微微展开了一道缝隙,脸上却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念儿,别胡说,人家那是羊肉味,也不洗澡……咳,也是一种风格。”
陆念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不是羊肉味,也不是臭臭的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小脸上满是困惑。
“是铁锈味。很浓很浓的铁锈味,像是……娘亲解剖完尸体后,忘记洗手的味道。”
“哐当!”
独眼大汉手里的羊骨头掉在了桌上。
周围几个一直盯着这边的刀客,手也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兵器。
谁都知道,“铁锈味”在江湖黑话里代表什么。
那是人血的味道。
而且是新鲜的、大量的血。
沈惊鸿慢条斯理地收起帕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璟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闺女的脑袋。
“闺女啊,爹教过你多少次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已经抓起大刀站起来的独眼龙,笑容逐渐变冷。
“看破不说破,这是江湖规矩。你这样直接说出来……”
陆璟手中的折扇“唰”地一声完全展开,露出里面泛着蓝光的扇骨。
“爹很难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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