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独眼大汉刚把手按在刀柄上,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半寸。
“轰——!”
客栈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像是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向内炸开。
不是风。
是一堵墙。
一堵由黑沙组成的墙,夹杂着令人窒息的土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大堂门口。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扇没了。
那独眼大汉脸色骤变,刚才还想砍人的凶光瞬间变成了惊恐,连放在桌上的刀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二楼楼梯口狂奔。
一边跑还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吼:
“黑阎罗!是黑阎罗过境!”
陆璟手里的折扇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被灌进来的狂风吹得差点脱手。
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这风里全是沙子,打在脸上跟被容嬷嬷扎针似的,生疼。
“这时候跑什么?没买单呢!”
陆璟一边吐槽,一边反手把陆念的小脸按进自己怀里,顺便把沈惊鸿往身后一拉。
大堂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食客们此时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桌椅板凳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关门!快关门!不想死的都去顶门!”
柜台后的老板娘金镶玉也不算账了,手里的算盘往柜台上一拍,那架势比黑店还要黑店。
几个伙计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脸都被风吹得变形了,硬是顶着那股要把人吹飞的气流,死命去推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陆璟看着那几个伙计吃力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服务质量,差评是跑不了了。”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过混乱的人群。
就在大门即将被风彻底吹飞的瞬间,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门板上。
“砰!”
门合上了。
陆璟甩了甩手腕,回头冲着目瞪口呆的伙计挑了挑眉。
“看什么?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几个伙计赶紧七手八脚地上门栓,又搬来几张沉重的八仙桌顶住。
外面的风声并没有因为关门而减弱,反而越来越尖锐,像是有无数冤魂在窗户纸上用指甲狠狠地挠。
“呜——呜——”
细密的黑沙顺着门缝、窗缝疯狂地往里钻,没一会儿,靠窗的几张桌子上就积了一层黑灰。
原本热闹的客栈,此刻就像是被埋进了一口巨大的黑色棺材里。
昏暗的油灯在风中疯狂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无量天尊……”
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突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罗盘,在那转来转去,神神叨叨地念着。
“黑沙封门,必有冤魂。这是沙鬼索命啊!诸位,大凶之兆,大凶之兆啊!”
陆璟刚回到沈惊鸿身边,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骗子都不讲究基本法了吗?沙尘暴就沙尘暴,还沙鬼索命,这鬼是缺钙还是缺心眼,非得挑沙子吃?”
沈惊鸿正在检查陆念有没有被沙子迷眼,闻言头也没抬。
“他是在制造恐慌。”
陆璟耸耸肩,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大堂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独眼大汉缩在二楼栏杆后面,死死盯着大门,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但那只独眼里全是恐惧,显然不是装的。
角落里还有几个看似普通的行商,虽然都在瑟瑟发抖,但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鼓囊囊的位置。
那里藏着的,绝对不是干粮。
“有点意思。”
陆璟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场沙暴,把牛鬼蛇神都关进笼子里了。阿鸿,你说这像不像咱们之前看过的那个戏折子?”
沈惊鸿把陆念护在内侧,冷冷地接了一句。
“你是说那个最后全死光了的《荒庙惊魂》?”
陆璟噎了一下。
“……咱能盼点好吗?”
就在这时,那个老道士突然尖叫一声,指着紧闭的大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进来了!它们进来了!贫道闻到了死人的味道!”
大堂里的气氛本来就紧绷到了极点,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好几个人差点尿了裤子。
陆璟刚想上去问问这老神棍是不是刚才吃大蒜没刷牙,哪来的死人味。
突然。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从二楼客房传了出来。
这声音太惨了,就像是活生生被人撕开了一样,听得人头皮发麻。
大堂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那个老道士更加疯狂的叫喊:
“沙鬼吃人了!沙鬼吃人了!”
陆璟和沈惊鸿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废话,两人同时动了。
陆璟一把抄起还在懵逼的陆念,脚下一蹬,整个人直接蹿上了二楼。
沈惊鸿紧随其后,手里的柳叶刀已经滑入掌心。
惨叫声是从二楼最里面的一间上房传出来的。
房门大开着。
陆璟冲到门口,脚步猛地一顿。
屋里没有人。
原本应该住在里面的那个胖商人,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对着街道的那扇窗户,破开了一个大洞。
外面的黑沙正疯狂地从那个大洞倒灌进来,在地上堆起了一个小土包。
风声呼啸,像是那个胖商人临死前的哀嚎。
“人呢?”
跟上来的伙计举着油灯往里照,吓得手里的灯差点掉地上。
“刚才……刚才赵老板明明进去了啊!”
老道士也挤了过来,指着那个破洞大喊:
“被抓走了!肯定是被沙鬼抓走了!你们看,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周围的人群顿时炸了锅,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了。
陆璟没理会那个神棍,他把陆念放在门外安全的地方,抬脚走进了满是风沙的房间。
“这风挺大啊,能把两百斤的胖子吹走,这得是龙卷风成了精吧?”
他走到那个破洞前,并没有急着探头出去看,而是先用折扇挡住了扑面而来的沙子。
沈惊鸿蹲在窗户下面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滩还没完全被沙子覆盖的痕迹。
不是血。
是一层细密的、白色的粉末。
在黑色的沙尘中,这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眼。
沈惊鸿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细腻,滑腻,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味。
“怎么说?是那胖子吓得骨质疏松,直接化成灰了?”
陆璟凑过来,一脸好奇宝宝的样子,完全没有身处凶案现场的自觉。
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目光冷得像冰。
“不是骨灰。”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还在门口跳大神的老道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是磷粉。”
陆璟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敲在掌心里。
“磷粉遇风自燃,但这玩意儿怎么看着像没烧起来的样子?”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独眼刀客身上。
那家伙正缩着脖子,看似在发抖,但那只独眼却死死盯着沈惊鸿手里的白色粉末。
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贪婪。
陆璟笑了。
这哪是什么沙鬼索命。
这分明是一场还没开演的“分赃大会”啊。
“看来今晚不用睡了。”
陆璟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也好,省得这破客栈的床板硬得硌腰。”
他走到门口,一把揽住那个还在念咒的老道士的肩膀,哥俩好地问道:
“道长,你这驱鬼的业务熟练吗?要是这鬼是被人请来的,你能不能把它再请回去?我出双倍价钱,让它把刚才吃进去的胖子吐出来,顺便给大家表演个胸口碎大石助助兴?”
老道士被他勒得直翻白眼,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璟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眼神却越来越冷。
“说不出来啊?看来道长业务不太精通。”
“那就换我来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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