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大漠的风把客栈的窗户吹得像是在拉破二胡。
陆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睡过这么硬的床,简直是在拿脊椎骨跟木板比硬度。
天刚蒙蒙亮,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推开房门,正准备下楼找那个独眼龙掌柜探讨一下“五星级客栈”的服务标准,楼下大堂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直接把陆璟仅剩的一点睡意给吓飞了。
“一大清早的,吊嗓子呢?”
陆璟揉着太阳穴,慢悠悠地晃到栏杆边往下看。
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昨晚那些还算镇定的商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个独眼龙掌柜正瘫坐在地上,那只独眼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手指颤抖着指向头顶。
陆璟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去。
只见客栈大堂那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主梁上,挂着一样东西。
是个半透明的……风干腊肉?
不,那是个人。
看那身虽然变得宽大无比但依旧眼熟的锦缎袍子,正是昨晚那个咋咋呼呼的胖商人。
只是现在,他一点也不胖了。
原本两百多斤的肥肉仿佛在一夜之间凭空蒸发,整个人干瘪得像是一截枯死多年的老树皮。
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紧紧贴在骨头上,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干缩的脏器轮廓。
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这哪里是尸体,分明就是一具在此地风干了百年的干尸。
“昨晚还满身肥油,今早就能拿去当柴火烧了?”
陆璟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减肥效率,回京城开个医馆,那些贵妇人能把门槛踩烂。”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惊鸿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清冷的灰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提着的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暴露了她的职业本能。
她走到栏杆边,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脱水。”
她言简意赅。
“一夜之间?”
陆璟挑眉,“就算是把人扔进石灰池子里,也没这么快吧?”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具干尸的手指。
那里似乎少了一截。
就在这时,大堂中央那个老道士突然“嗷”的一嗓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沙鬼!是沙鬼索命啊!”
老道士把头磕得砰砰响,脑门上瞬间就红了一片,这敬业程度让陆璟都想给他扔两个铜板。
“贫道昨晚就说了!有不祥之人混进来了!沙鬼怒了,这是要吸干我们在座所有人的精血啊!”
这一嗓子极具煽动性。
原本就惊恐万状的商旅们,此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那几个镖师更是握紧了手里的刀,眼神不善地看向二楼的陆璟和沈惊鸿。
恐惧到了极点,就会变成愤怒。
“是他们!昨晚就是他们来了之后才出事的!”
“那女的一身晦气,一看就不是好人!”
“把他们扔出去!祭祀沙鬼!”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紧接着附和声四起。
那个独眼刀客躲在人群后面,阴恻恻地喊道:“对!把这两个外乡人扔出去,沙鬼吃饱了就会放过我们!”
场面瞬间失控。
十几个壮汉红着眼,拎着刀棍就往楼梯上冲,那架势仿佛陆璟是他们杀父仇人。
陆璟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讨厌这种还没吃早饭就要剧烈运动的早晨。
“阿鸿,退后。”
陆璟把手里的折扇往腰间一插,右手慢条斯理地搭上了腰带。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络腮胡子大汉已经冲到了楼梯口,手里的鬼头刀带着风声就朝陆璟劈了下来。
“小白脸!去死吧!”
陆璟没动。
就在刀锋距离他鼻尖还有三寸的时候,一道银光乍现。
铮——!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堂里回荡。
那柄厚重的鬼头刀竟然像豆腐一样,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半截刀刃旋转着飞出去,咄的一声,钉在了那老道士两腿之间的地板上。
距离要害,仅差分毫。
老道士的嚎叫声戛然而止,两眼一翻,差点没尿裤子。
陆璟手里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这哪里是腰带,分明是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群呆若木鸡的人,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欠揍笑容。
“各位,大清早的火气别这么大嘛。”
陆璟手腕一抖,软剑如灵蛇般缩回腰间,重新变成了一条平平无奇的玉带。
“想请我去见沙鬼?行啊。”
他指了指那根钉在地上的断刀。
“谁觉得自己脖子比这把刀硬的,尽管上来试试。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排好队,管杀管埋。”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帮人也就是欺软怕硬,真碰到硬茬子,怂得比谁都快。
那个独眼刀客缩了缩脖子,悄悄往人群后面退了两步。
陆璟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沈惊鸿。
“搞定了,这帮怂包暂时不敢动。不过那玩意儿挂上面挺碍眼的,要不……”
话还没说完,沈惊鸿已经越过他,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灰衣翻飞,落地无声。
她根本没理会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个还在发抖的店小二面前。
“梯子。”
两个字,冷得掉渣。
店小二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道:“啊?客……客官……”
“不想上去替他挂着,就去搬梯子。”
陆璟在楼上凉凉地补了一句。
店小二连滚带爬地跑去后院搬来了长梯。
沈惊鸿把梯子架好,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怎么胆子比牛还大?那可是被沙鬼吸干的尸体啊!
沈惊鸿站在梯子上,近距离观察着那具干尸。
没有尸斑。
没有尸僵。
甚至连一点尸臭味都没有。
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陈年木头的干燥气味。
她从怀里掏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腹部。
硬邦邦的,像是一块风干的牛皮。
“把他放下来。”
沈惊鸿回头命令道。
没人敢动。
陆璟在楼上把玩着手里的一枚铜钱,随手往下一弹。
啪!
铜钱精准地打在了那个独眼刀客的膝盖上。
“哎哟!”
独眼刀客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位壮士看着力气挺大,不如你去搭把手?”陆璟笑眯眯地说道,“不然我这手里的铜钱,下一枚可能就要往眼珠子上招呼了。”
独眼刀客咬着牙,在陆璟那看似和善实则充满杀意的目光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帮着把那具轻飘飘的干尸给弄了下来。
尸体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听着根本不像肉体,倒像是一截空心的烂木头。
那老道士见状,又开始作妖了,指着沈惊鸿大喊:“不能碰!那是被诅咒的尸体!碰了会被沙鬼缠上的!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沈惊鸿连头都没抬。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那一排排寒光闪闪的刀具让周围的人下意识地退开了一圈。
“诅咒?”
她拿起一把柳叶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刀锋映出她冷峻的眼眸。
“这世上只有死人不会撒谎。”
“是不是鬼,剖开看看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刀已经利落地划开了干尸的胸膛。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一阵诡异的白色粉尘,随着刀口的裂开,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周围的人吓得惊叫连连,捂着口鼻四散奔逃。
沈惊鸿却不避不闪,只是微微眯起眼睛,伸手在那堆粉尘里捻了一下,凑到鼻端闻了闻。
那不是骨灰。
也不是什么化尸粉。
那是……
“盐?”
陆璟不知何时已经下楼,凑到了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
“好家伙,这沙鬼口味挺重啊,吃人还得先腌一下?”
沈惊鸿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身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正准备偷偷溜走的老道士。
“这不是沙鬼。”
她指着尸体腹腔里那些已经被盐分吸干水分、呈现出结晶状的内脏。
“这是人为的脱水。”
“有人在他活着的时候,强行灌入了大量的特制盐卤,然后利用这大漠里的高温和风沙,加速了体液的蒸发。”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堂里。
“这不是诅咒。”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道长,你的‘沙鬼’,好像很喜欢吃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