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织造局门口那条原本肃穆庄严的青石板路,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咚!锵!咚!锵!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那动静大得,仿佛要把织造局门口那两座石狮子的耳膜都给震碎。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不知道的还以为织造局今天要现场表演大变活人。
人群正中央。
陆璟一身骚包至极的绯红锦袍,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紫檀骨扇,正站在一辆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马车顶上,对着织造局的大门指点江山。
“奏乐!都别停!给我吹!”
陆璟大袖一挥,“把那个唢呐给我吹出‘百鸟朝凤’的气势来!今儿个本少爷高兴,谁要是吹漏了气,扣钱!”
在他身后,一帮平日里就在京城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此刻正卖力地敲着锣打着鼓,那节奏乱得就像是几百只鸭子在吵架。
简直是魔音贯耳。
沈惊鸿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衣裳,手里被迫拿着一面铜锣。
她面无表情。
如果在给她一次机会,她宁愿昨晚就跳进护城河里游回老家,也不愿陪这个疯子来这里丢人现眼。
“少爷,”沈惊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就是你说的‘智取’?”
陆璟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欠揍的笑意。
“这叫声东击西,懂不懂兵法?”
就在这时,织造局朱红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深绿官服的中年胖子气急败坏地跑了出来,帽子都歪了半边。
正是织造局的大使。
“住手!都住手!”
大使气得胡子都在抖,“这是皇家重地!谁敢在此喧哗!不想活了吗!”
陆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非但没让停,反而把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指着大使的鼻子就开始胡扯。
“喧哗?刘大人,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陆璟一脸的痛心疾首,“昨夜我梦见太后老佛爷,她在梦里跟我哭诉,说这织造局冷冷清清,一点人气儿都没有,做出来的衣服都带着一股子霉味儿!我这做晚辈的,心里那个痛啊!”
刘大使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也能扯到太后托梦?
“所以!”
陆璟深吸一口气,大声宣布,“本少爷决定,今日自掏腰包,给织造局送点‘喜气’!来人啊!”
“在!”
那群纨绔子弟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得吓人。
“撒钱!”
随着陆璟一声令下,几个壮汉抬起马车上的几口大箱子,对着织造局门口的人群就泼了出去。
哗啦啦!
不是水。
是钱。
黄澄澄的铜钱,夹杂着碎银子,像下雨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这一刻,什么皇家威仪,什么官府体面,在金钱的脆响声中统统化为乌有。
“卧槽!是银子!”
“抢啊!”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瞬间疯了,潮水般涌向织造局门口。
就连原本守在门口那几个手持长枪、一脸严肃的卫兵,眼神也瞬间直了。
那可是银子啊!
这一把抓下去,抵得上三个月的俸禄!
一个卫兵下意识地弯了一下腰。
防线崩塌了。
场面瞬间失控,刘大使被挤得东倒西歪,帽子都被人踩扁了,还在那声嘶力竭地喊着:“反了!反了!陆璟你这个疯子!”
陆璟站在车顶,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人群,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你看,”他对沈惊鸿挤了挤眼睛,“这世上就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防御工事。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多。”
沈惊鸿没理他。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混乱的人群,寻找着最佳的切入点。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怒喝声突然响起。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
人群外围,一顶青呢小轿停下,走下来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
这老头一身正气,满脸写着“我要参你一本”。
督察院御史,王古板。
清流党里的硬骨头,平日里最看不惯陆璟这种纨绔子弟,每天上朝不参陆璟两本就浑身难受。
王御史指着陆璟,气得手指都在哆嗦:“陆璟!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在衙门重地聚众闹事,蛊惑人心!你……你简直是斯文扫地!”
陆璟眼睛一亮。
来了。
真正的“助攻”来了。
他非但没怕,反而直接从车顶跳了下来,三两步冲到王御史面前,一把揪住了老头的衣领。
“斯文?”
陆璟瞪大眼睛,唾沫星子喷了王御史一脸,“老东西,你敢拦着我给太后尽孝?你是不是对太后不满?啊?你说!你是不是想造反!”
王御史被这顶大帽子扣得差点背过气去。
“你……你血口喷人!放手!有辱斯文!”
“我就不放!大伙儿评评理啊!”
陆璟扯着嗓子喊,“这老头不让我给织造局捐钱,就是不想让绣娘们过好日子,就是想让太后老人家穿带霉味儿的衣服!其心可诛啊!”
周围抢钱抢红了眼的百姓一听,顿时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陆大人是好人啊!”
“这老头谁啊?别挡着我们捡钱!”
场面更加混乱了。
王御史带来的几个随从想上来拉架,陆璟带来的纨绔们立马围了上去,双方推推搡搡,直接演变成了全武行。
织造局的守卫不得不分出一大半人手过来拉架,剩下的一小半还在地上偷偷踩着铜钱。
就是现在。
沈惊鸿将手中的铜锣随手塞进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婶怀里。
“送你了。”
大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那个灰衣小厮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
织造局,侧墙外。
这里的喧嚣声依然清晰可闻,但守卫已经被前门的闹剧彻底抽空。
沈惊鸿助跑两步,脚尖在粗糙的墙砖上轻点,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黑猫,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那一丈高的围墙。
落地无声。
她迅速滚入一丛茂密的冬青树后,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里是织造局的后院。
与前门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显得格外阴森冷清。长长的回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晾晒的布匹时发出的“呼啦”声。
沈惊鸿鼻翼微动。
那股味道。
虽然被浓烈的染料味和皂角味层层掩盖,但对于一个跟尸体打了七年交道的仵作来说,那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明显。
那是尸体高度腐败后,脂肪融化在骨头里的味道。
而且,不止一具。
沈惊鸿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顺着风向,猫着腰,借着晾晒在架子上的巨大染布作为掩护,快速向后院深处移动。
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重。
直到她停在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建筑前。
染坊。
这座染坊大门紧闭,窗户都被厚厚的黑布封死,透不出一丝光亮。
门口没有守卫。
沈惊鸿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不对劲。
这种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守卫?
除非……
“呼哧……呼哧……”
一阵低沉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从染坊门口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沈惊鸿瞳孔微缩。
只见那片阴影缓缓蠕动了一下,一只体型庞大得如同小牛犊般的黑色巨兽,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藏獒。
纯黑色的毛发油光发亮,脖子上套着一根手腕粗的铁链,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惊鸿藏身的方向。
它的嘴边挂着涎水,牙齿尖锐得如同匕首。
这畜生没有叫。
真正咬人的狗,从来都不叫。
它只是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随时准备扑上来撕碎入侵者的喉咙。
沈惊鸿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缓缓摸向袖口,指尖触碰到了那柄冰冷的柳叶刀。
前门,陆璟还在大声嚷嚷着“太后托梦”的鬼话,铜钱落地的声音清脆悦耳。
后院,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人一狗正在进行着无声的对峙。
沈惊鸿看着那只藏獒,心中飞快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三丈。
这畜生扑过来只需要一息。
她的刀,必须比它更快。
“看来,”沈惊鸿心中暗道,“想要进去验货,得先过了这看门狗的一关。”
她缓缓抽出了柳叶刀,刀锋在阴暗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寒芒。
就在这时,那只藏獒突然动了。
它没有扑向沈惊鸿。
而是猛地转头,冲着染坊大门的缝隙,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惊恐的呜咽。
仿佛那里面藏着的,是比它更可怕的一头怪物。
沈惊鸿愣了一下。
这染坊里……到底有什么?
还没等她细想,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滴着血的生肉,轻轻扔到了藏獒面前。
“乖。”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骨头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来客。”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收缩。
那只手。
只有四根手指。
小指处,是一个平滑的切口。
不是六指。
是四指。
线索……又多了一个。
沈惊鸿死死盯着那扇门缝,握着柳叶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仅要面对一只恶犬,还要面对一个藏在深渊里的疯子。
“陆璟,”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最好能把那个御史多拖住半个时辰。”
“不然,我就真的只能变成厉鬼去找你收尸了。”
前院的喧嚣声似乎更大了。
隐约还能听到陆璟那极其嚣张的笑声:“哈哈哈哈!王大人,你胡子歪了!看来太后她老人家真的生气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既然来了。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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