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像个不讲理的壮汉，推着三个人在狭窄的石缝里疯狂摩擦。
陆璟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颗在滚筒洗衣机里挣扎的螺丝钉，除了晕，就是想吐。
他一只手死死扣着沈惊鸿的腰带，另一只手把陆念的小脑袋按在怀里，生怕这倒霉孩子撞在旁边的尖石头上。
冰冷的河水顺着领口往里灌，陆璟被呛得翻白眼，心里把那个修地宫的祭司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陆大人，你再勒紧点，我就能直接下去见我爹了。”
沈惊鸿的声音在激流中显得断断续续，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陆璟嘿嘿一笑，又呛了一口水。
“那不行，岳父大人肯定不想在下面看到我这个没钱的穷女婿。”
话音刚落，前方的压力骤然一轻。
三个人像被大海怪吐出来的骨头渣子，划出一道不太优雅的弧线，噗通一声砸进了一片清澈的湖泊里。
这是沙漠深处的一片绿洲，湖水清凉，洗去了满身的血腥味和火药焦糊味。
陆璟像只受惊的大螃蟹一样划拉着水，费劲地把沈惊鸿和陆念往岸边拽。
等脚掌踩到柔软的沙滩时，他整个人直接瘫成了大字型。
“活过来了。”
陆璟仰着头，看着大漠上方那蔚蓝得发指的天空。
陆念趴在陆璟肚子上，小脸通红，眼里全是兴奋。
“爹！刚才那个大滑梯太刺激了，咱们再来一次吧！”
陆璟翻了个白眼，拍了拍闺女的后脑勺。
“再来一次你爹就得成干尸标本，挂在墙上给你青鸾师姐当教学案例了。”
沈惊鸿坐在一旁，正拧着头发上的积水。
她原本整齐的灰衣早就破成了布条，露出白皙的胳膊，上面还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她回头看向不远处。
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原本平整的沙丘突然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黄色漏斗。
滚滚黄沙像瀑布一样灌入深渊，将那个藏着罪恶、白骨和所谓长生美梦的古城彻底埋葬。
沈惊鸿看着那个逐渐平息的沙涡，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可惜了那些卷宗，里面应该记了不少当年的受害者名单。”
陆璟枕着胳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可惜，该记的你都记在脑子里了，剩下的让它们烂在沙子里挺好。这种地方，本来就不该存在于人世间。”
湖对岸，那些被救出来的商旅和苦力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他们看着这塌陷的奇景，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和笑声。
几十号人呼啦啦地跪倒在湖边，对着陆璟的方向疯狂磕头。
“多谢神仙救命！”
“大人长命百岁啊！”
陆璟听着对面的动静，有些牙疼地揉了揉耳朵。
“沈大人，你看他们这架势，是打算把咱们当祖宗供起来？”
沈惊鸿斜了他一眼。
“你可以过去收点香火钱，正好补补你那漏风的荷包。”
陆璟叹了口气。
“那还是算了吧，我这人视金钱如粪土，主要还是为了大邺的和平。”
金镶玉站在远处的沙丘上，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没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这一家三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从怀里摸出一壶酒，对着陆璟的方向晃了晃，随即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姿势，飒得让人心颤。
“陆大人，下次要是想换个口味，记得来我这龙门客栈坐坐！”
陆璟身体一僵，敏锐地察觉到沈惊鸿投过来的视线凉飕飕的。
他干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头顶的云彩。
“不必了，我家这位验尸的手法比较独特，我怕哪天睡着了被她当成新鲜大体老师给切了。”
金镶玉哈哈大笑，翻身上马，红影在大漠的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弧度，最终消失在起伏的沙丘尽头。
几天后，西北边陲的小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陆璟坐在临时征用的县衙里，正对着一份厚厚的奏折愁眉苦脸。
“沈大人，你说我是写‘微臣神勇无敌，单手炸地宫’比较好，还是写‘全靠圣上威仪，震塌了反贼老巢’比较稳妥？”
沈惊鸿正在旁边整理她的手术刀，闻言头也不抬。
“写‘陆侍郎因公徇私，带着妻女公费旅游，顺便炸毁国家二级文物’，皇上肯定会给你个大大的赏赐。”
陆璟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按照我写的版本来吧，就说咱们发现了一伙跨国犯罪团伙，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
他在奏折末尾又加了一句：建议加强边境巡查，防止有人再玩这种地底藏人的把戏。
写完，他把笔一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搞定！收拾行李，回家！”
回程的马车上，陆念正蹲在车厢的地毯上，像寻宝似的翻腾着她的小兜兜。
她摸出一块灰不溜秋、形状奇形怪状的石头，对着阳光仔细研究。
“这玩意儿带回去给青鸾师姐，就说是我在地宫里杀敌三千、力战群雄缴获的至尊战利品。”
沈惊鸿靠在陆璟怀里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睁开了眼。
“如果我没记错，那明明是你被流沙冲走时踢到了脚趾头，顺手捡起来打算砸老鼠的破石头。”
陆念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
“那它也是立过功的石头！它见证了本天才少女的崛起！”
陆璟听着母女俩斗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才是活人的日子。
没有尸臭，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六指或者四指的变态。
他的手不安分地摸到沈惊鸿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沈惊鸿的手很凉，但很稳。
“沈大人，这西北的案子结了，回去是不是得跟刑部请个长假？”
陆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诱拐的味道。
“咱们去江南转转？听说那边的螃蟹正肥，还没人认识咱们。”
沈惊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大漠落日，眼神里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宁静。
“放假？你想多了。刑部架阁库还有三千卷陈年旧案等着复核，你以为尚书大人是吃素的？”
陆璟哀嚎一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里蹭了蹭。
“你这是剥削！我要去皇上面前告你，说你虐待朝廷重臣，还不给发加班费！”
沈惊鸿拍拍他的脸，像是在安抚一只撒欢的大狗。
“去吧，顺便把你这次炸掉地宫、毁坏公物的赔偿金也报一下，我估计你得在刑部干到下辈子才能还清。”
陆璟顿时消停了。
“那还是算了吧，我觉得工作挺使我快乐的，真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清脆的铃铛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夕阳将马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璟握紧了沈惊鸿的手，指尖触碰到她手腕上那道陈年的烫伤疤痕。
“这次没让你出手几招，下次补上。”
沈惊鸿笑了，眼里映着红彤彤的晚霞。
“下次？看来陆大人还想翘班。”
风沙掩去了他们的笑声。
马车向着京城的方向稳稳驶去，那里有更多的谜团，更多的白骨，也有他们尚未完成的洗冤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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