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朝的清晨,阳光还没来得及把刑部尚书府的琉璃瓦晒热。
陆璟此时正蹲在凳子前,两只手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抖得比筛糠还离谱。
这双手,五年前能在大漠风沙里稳稳地接住夺命的飞镖,三年前能在金銮殿上指着鼻子把清流党骂得当场昏厥。
但现在,这双手正试图征服一根粉色的丝带。
陆璟嘴里叼着一根发带,含糊不清地嘟囔。
“别动,小宝你别动,这发髻的受力点还没找准。”
坐在凳子上的陆念今年五岁,乳名小宝。
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此时写满了与年龄极度不符的沧桑。
陆念垂下眼皮,看着手里那块被磨得锃亮的指骨模型,那是沈惊鸿送给她的五岁生辰礼。
“爹,你已经拆了五次了。”
陆璟把嘴里的发带拿下来,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胡说,那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对称。你娘说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咱们陆家干刑部的,必须严谨。”
陆念叹了口气,把指骨模型在手里转了个圈。
“可你把我的左边辫子扎得比右边高了三公分,按照骨相学来说,我现在看起来像个歪脖子。”
陆璟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那是你今天坐姿有问题,跟我的技术没关系。”
就在这时,尚书府的管家带着刑部副使刘大人急匆匆地进了后院。
刘大人入行不久,还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尚书大人在后花园练剑,或者在书房研读卷宗。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当朝二品刑部尚书,正撅着屁股给一个奶娃娃穿绣花鞋。
陆璟察觉到有人,动作没停,只是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老刘啊,大清早的,哪家倒霉蛋又被抓了?”
刘大人手里的急件差点掉在地上,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陆璟的背影。
“大人,是城西那桩沉船案,这是加急的口供,请您过目。”
陆璟终于把陆念的鞋带系成了个死结,这才拍拍手站起来。
他顺手接过刘大人递过来的公文,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一抄,把陆念抱到了膝盖上坐着。
“念,帮爹拿个红泥印。”
陆念乖巧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印泥盒,啪嗒一声打开。
陆璟一边飞速扫视着公文,一边单手在上面批阅,姿势行云流水。
刘大人站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见陆尚书在公文末尾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准”字,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兔子?
“大人,这兔子是?”
陆璟面不改色地把公文塞回刘大人怀里。
“哦,这是我女儿的专属防伪标记,以后凡是这种兔子头的,优先处理。”
刘大人抱着公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总觉得,大邺朝的律法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偏移。
陆念坐在陆璟怀里,突然抽了抽小鼻子。
“爹,你身上有股酒味。”
陆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不可能,昨晚我就喝了两小杯梨花白,还特意嚼了三根胡萝卜去味儿。”
陆念转过头,眼神幽幽地看着他。
“娘说,胡萝卜去不了酒味,只能让你闻起来像个醉掉的兔子。”
陆璟嘴角抽了一下。
“你娘呢?”
话音刚落,后院的长廊尽头传来一阵轻盈却有力的脚步声。
沈惊鸿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手里拿着叠厚厚的稿纸。
哪怕已经过去了五年,她身上的那股子冷冽劲儿一点没减,反倒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锐利。
陆璟一看见沈惊鸿,瞬间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教导主任盯上的小学生。
“惊鸿,起了?早饭在锅里温着,我刚给小宝扎完头发。”
沈惊鸿走到跟前,视线在陆念那两个歪七扭八的羊角辫上停留了三秒。
陆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象牙小梳。
她动作极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两团乱麻拆掉,重新梳了两个干净利落的圆髻。
陆念长舒一口气。
“还是娘的手稳。”
陆璟在旁边小声嘀咕。
“我那是为了培养她的抗压能力。”
沈惊鸿把手中的稿纸放在石桌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惊鸿断骨录》的初稿修订完了,你待会带到刑部,让架阁库那几个老头子连夜抄写,下个月要发往全国各县衙。”
陆璟赶紧点头哈腰地接过稿纸,翻了几页,一脸赞叹。
“不愧是我夫人,这图画得,跟真的一样。尤其是这肋骨的阴影处理,绝了!”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
“那是血迹没擦干净留下的水印。”
陆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那什么,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买新鲜的鲈鱼?或者我亲自下厨给你露一手?”
沈惊鸿揉了揉手腕。
“你下厨?你是想把厨房炸了,还是想让咱们全家一起去验一下自己的胃?”
陆璟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
“看你说的,我最近厨艺见长,真的。”
沈惊鸿没理他,转头看向陆念。
“小宝,今天的功课做了吗?”
陆念立刻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挺胸抬头。
“回阁主,已经辨认完三十块禽类骨骼,并准确找出了其中的脱臼点。”
沈惊鸿点点头。
“下午去惊鸿阁,带那几个新来的女学生认一下心脉图。”
陆念背起小书包,老成持重地应了一声。
“是。”
刘大人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
这就是京城传闻中,最不能惹的一家三口。
当爹的是刑部尚书,外号“陆扒皮”,查案不讲武德,专治各种不服。
当妈的是惊鸿阁阁主,天下女仵作的总教习,手里那把柳叶刀,阎王见了都得绕道。
当女儿的才五岁,别的娃在玩泥巴,她在玩人骨模型。
陆璟送走了刘大人,回头看见沈惊鸿正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发呆。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想什么呢?是不是又在想那个陈年旧案?”
沈惊鸿摇摇头,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了几分。
“我在想,若是当年我爹也能看到现在的景象,该有多好。”
陆璟握紧她的手,指尖触碰到她手腕上那道已经变淡的烫伤。
“他会看到的。现在天下女子皆可为仵作,冤情有处可诉,这就是他想看到的盛世。”
沈惊鸿突然转过头,看着陆璟。
“陆大人,你今天的官服好像穿反了。”
陆璟低头一看,两边的领子确实一高一低。
“咳,刚才给小宝扎辫子太投入了。”
沈惊鸿叹了口气,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
“去吧,别让那些御史又抓着你的仪表问题弹劾你。”
陆璟趁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像个抢到糖的孩子一样,飞快地跑向大门。
“惊鸿,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
京城的街头巷尾,关于陆尚书的传闻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他威震朝堂,有人说他老奸巨猾。
但只有刑部那些老伙计知道,陆尚书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一是沈阁主皱眉。
二是陆小宝叹气。
晌午时分,陆璟处理完公文,没坐轿子,反而溜达到了东街的集市。
他蹲在一个地摊前,跟摊主讨价还价了半天。
“老板,这风筝上的燕子画得不对,翅膀骨架太生硬了,飞不高的。”
摊主白了他一眼。
“这位爷,您是买风筝还是来教我做风筝的?爱买不买!”
陆璟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啪地扔在摊位上。
“买,谁说不买了?给我拿个最大的,要那种能飞到云彩里的。”
他拎着风筝,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路过的百姓看见这位穿着绯红官服的大人,都笑着打招呼。
“陆大人,又给小姐买玩具呢?”
陆璟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风筝。
“那是,我闺女眼光高,一般的她看不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陆璟一手拎着风筝,一手拎着两包沈惊鸿爱吃的点心,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洗冤之路还长,但这世间的烟火气,终究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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