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惊鸿阁。
这地方以前是全京城纨绔最不敢靠近的禁区，现在成了全大邺朝最硬核的学堂。
沈惊鸿站在讲坛上，手里拎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指着旁边那具通体雪白、用红木架子撑着的骨骼模型。
底下的女学生们一个个屏息凝神，手里的笔记记得飞快，生怕漏掉一个字就被这位冷面阁主丢去停尸房练胆。
“人体骨骼，二百零六块，每一块都有它的脾气。”
沈惊鸿的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冰水里的玉。
“记不住它们的形状，你们这辈子也别想摸到真相的边。”
讲到一半，沈惊鸿眉头微微一动。
她闻到了一股子熟悉的甜香味，那是东街王记的点心味。
除了那个混世魔王陆璟，没人敢在惊鸿阁上课的时候带着点心乱晃。
“青鸾，你先带她们复习一下盆骨的特征。”
沈惊鸿放下竹竿，转身往后院走去。
“我有事处理一下。”
青鸾赶紧起身应下，心里却在打鼓。
能让师父露出这种“想杀人又想叹气”表情的，除了陆大人，估计也就只有那位小祖宗了。
沈惊鸿刚走到陈列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咔嚓声。
那声音很有节奏，听着不像是拆迁，倒像是某种精密器械在重组。
沈惊鸿推门而入，脸色瞬间黑了一半。
原本陈列室里最贵的那具红木架尸骨模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零件。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冲天辫，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肩胛骨比划着。
那是陆念，陆璟和沈惊鸿的亲闺女。
京城百姓私下里都管她叫“陆小宝”，但这孩子动起手来，一点都不像个宝，倒像个小阎王。
“陆念，你在干什么？”
沈惊鸿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她发火的前兆。
陆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肩胛骨差点掉地上。
她转过头，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跟陆璟一模一样的狡黠。
“娘，你回来啦。”
她嘿嘿一笑，顺手把那块骨头往身后藏。
“我就是觉得，这模型太死板了，想给它换个造型。”
沈惊鸿扫了一眼地板，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本顶天立地的一具人体骨架，现在已经彻底没了人样。
肋骨被整整齐齐地排在两侧，看起来像是一排排的栅栏。
四肢的长骨被强行拆解，利用关节腔的凹凸，竟然卡成了一个四足着地的架势。
沈惊鸿刚想发火，目光却被那堆骨头的中心吸引住了。
陆念这丫头，竟然用两块盆骨拼成了脑袋的轮廓，再把那颗颅骨倒扣在上面。
甚至，她还用几节指骨连在了一起，挂在尾椎的位置。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正在摇尾巴的狗。
“娘，你看它多威风。”
陆念献宝似的把那只“骨头狗”往前推了推。
“它刚才跟我说，它不想当人了，它想当条狗，这样就能帮爹爹去咬坏人。”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开口训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鬼啊！”
一个勤奋好学、想来陈列室多背两遍骨骼名称的女学生，此时正瘫坐在门口，脸色惨白。
在她的视角里，那只由人骨拼成的“异形狗”，正对着她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甚至因为陆念刚才推那一下，那截指骨做的尾巴还在微微晃动。
女学生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沈惊鸿扶了扶额头。
“青鸾！”
青鸾闻声赶来，看到屋里的景象，也傻眼了。
“师……师父，这模型……”
她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只骨头狗，眼神逐渐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小宝，你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陆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辫子。
“其实还没拼完，我本来还想给它安个翅膀来着。”
青鸾转头看向沈惊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师父，小宝连一个关节都没弄坏，全是利用骨骼本身的卡扣重组的。”
这种对骨骼结构的理解能力，简直就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不，这是老天爷直接把饭碗扣她嘴里了。
沈惊鸿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骨头狗，心里的火气竟然莫名其妙地散了一大半。
她走过去，蹲在陆念面前，板着脸。
“谁教你这么拼的？”
陆念眨了眨眼。
“没人教啊，我就是觉得它们长得挺合适的，咔吧一下就进去了。”
她伸出小手，指着狗脑袋的位置。
“这里要是用肋骨加固一下，它还能跑得更快呢。”
沈惊鸿沉默了。
她想起陆璟常说的一句话：“咱们闺女这脑子，以后要么是绝世神医，要么就是绝世魔头。”
现在看来，这丫头可能想走第三条路——绝世拼装大师。
“把地上的东西收好。”
沈惊鸿站起身，声音依旧冷硬。
“一个时辰内，把它复原回人的样子。要是少了一块骨头，或者拼错了位置，你今天晚上的红烧肉就归你爹了。”
陆念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娘，能不能换个罚法？背书行不行？”
“再加一项。”
沈惊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背诵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的名称，包括它们的连接方式和功能。”
“背不完，你爹今天买的风筝也别想玩了。”
陆念垂头丧气地蹲回地上，对着那只骨头狗叹了口气。
“兄弟，对不起了，我娘太凶，你还是变回人吧。”
沈惊鸿走出陈列室，正好撞见拎着风筝和点心、一脸嘚瑟进门的陆璟。
“惊鸿，看我买到了什么！这燕子画得……”
陆璟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惊鸿冷飕飕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陆侍郎，你闺女刚才把惊鸿阁的模型拆了，拼成了一只狗。”
陆璟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乐了。
“真的？拼得像不像？我就说这孩子随我，打小就有创意！”
沈惊鸿冷笑一声。
“像，拼得特别像。”
她指了指还没醒过来的女学生。
“像到直接吓晕了一个。陆大人，这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你是现在给，还是等我验完你的骨头之后再给？”
陆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了看沈惊鸿手里那根细长的竹竿，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钱包。
“那什么……我觉得念书确实是个体力活，得多吃点红烧肉补补。”
他凑到沈惊鸿耳边，压低声音。
“要不，我再去买一锭金子，给这位同学压压惊？”
沈惊鸿没理他，径直走向前厅。
陆璟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闺女啊，爹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他拎着点心往陈列室走，一边走一边嘀咕。
“拼成狗算什么本事，下次试试能不能拼成长颈鹿，那玩意儿个头大，看着更威风。”
屋里的陆念听见亲爹的声音，大喊了一声。
“爹！我刚才忘了留两根肋骨当狗牙了，你快来帮我看看哪根最尖！”
沈惊鸿在走廊尽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手里的竹竿捏断。
这日子，没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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