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阁后堂。
沈惊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长桌上铺着一块黑布。
黑布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根指骨。
这些骨头被洗刷得发白，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陆念站在桌子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脑袋看着自个儿亲妈。
沈惊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节奏感极强，像是在催命。
“陆念。”
陆念挺起胸膛，清脆地应了一声。
“在！”
沈惊鸿指着桌上第一根指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说，这根骨头的主人生前是干什么的。”
陆念往前凑了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没急着伸手，而是先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左侧，伸出一根手指在骨节处轻轻划过。
那动作，跟沈惊鸿验尸时一模一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根骨头短粗，骨质密实，指节处的磨损非常严重，尤其是内侧有明显的厚茧钙化痕迹。”
陆念像个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
“这是个铁匠，而且是个打了起码二十年铁的老铁匠。”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嘶”声。
陆璟躲在后面，手里攥着本《大邺风物志》，耳朵却恨不得贴在屏风上。
他心说闺女真行啊，这眼力劲儿，以后去古玩街捡漏肯定是一把好手。
沈惊鸿没回头，也没夸奖，只是眼神示意第二根。
陆念这次看都没看，直接开口。
“这根指骨纤细，指尖有细密的针孔刺伤痕迹，骨节微微向内弯曲。”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比划了一下。
“这是个绣娘，而且习惯用左手。”
沈惊鸿眼神微微一动。
“为何是左手？”
陆念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因为右侧骨节的受力点不对呀，爹爹教过我，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得看它违背常理的地方。”
躲在屏风后的陆璟差点乐出声来。
好闺女，没白疼你，这时候还不忘给亲爹刷一波存在感。
沈惊鸿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严厉劲儿还没散。
她盯着陆念，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若有一日，你发现尸骨给出的证据，会让你最亲近的人万劫不复，你选哪一个？”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璟在屏风后面也收敛了笑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题超纲了啊，沈惊鸿你这是难为孩子呢，还是在这儿点我呢？
陆念沉默了。
她看着桌上那些发白的骨头，又抬头看了看沈惊鸿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过了好半晌，这小丫头才挺直了小胸脯。
“尸骨不撒谎。”
沈惊鸿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
陆念接着说道。
“我会把真相原原本本地写在验尸报告里，一个字都不会差。”
沈惊鸿冷笑一声。
“所以你要大义灭亲？”
陆念摇了摇头。
“真相是真相，但活人总有活人的法子。我会给活人留余地，在真相大白之前，先去把那个让亲人万劫不复的坏蛋给解决掉。”
她挥了挥小拳头。
“只要坏人没了，真相就只是真相，不再是凶器。”
这话一出，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巴掌声。
“说得好！不愧是我陆家的女儿，这格局，这思路，绝了！”
陆璟一激动，直接从屏风后面蹦了出来。
他满脸红光，恨不得冲上去把陆念抱起来转三圈。
沈惊鸿一记眼刀直接飞了过去。
陆璟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单脚着地，双手张开，活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大白鹅。
“那什么……我就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这屏风质量怎么样。”
陆璟干咳两声，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绯红锦袍。
“沈阁主，你继续，继续。”
沈惊鸿没理会这个现眼包，而是重新看向陆念。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陆念，你要记住，仵作之术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刃。它能劈开迷雾，也能伤及无辜。心术不正者，若学了这本事，便是这天下最大的祸害。”
陆念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衣裳，对着沈惊鸿郑重地跪了下去。
双手叠扣，额头触地。
“弟子陆念，请师父教我。”
沈惊鸿看着跪在面前的小小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那是欣慰，也是担忧。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跪在父亲面前，以为掌握了真相就掌握了世界。
“起来吧。”
沈惊鸿站起身，走到陆念面前，伸手拍了拍她肩膀上的灰尘。
“以后学堂开课，你可以坐在最后面旁听。但有一条，若是敢干扰正常教学，或是再把模型拆了拼成狗……”
她顿了顿，语气森然。
“我就把你爹的骨头拆了，让你拼个够。”
陆璟在旁边打了个寒颤。
“哎哎哎，沈大人，咱教闺女归教闺女，别动不动就拿我这把老骨头说事儿行吗？我这肋骨还打算留着过年呢。”
陆念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抱住沈惊鸿的大腿。
“师父放心！我保证不拆爹爹的骨头，他那骨头全是酒味儿，一点都不好玩！”
陆璟翻了个白眼。
“嘿，你这小没良心的，刚才谁给你递的台阶？”
沈惊鸿看着这对父女闹腾，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快到陆璟都没捕捉到。
“行了，滚出去。”
沈惊鸿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一卷泛黄的案宗。
“陆侍郎，带上你的宝贝闺女，立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陆璟如蒙大赦，一手拎起陆念，一手抓起那本《大邺风物志》。
“得勒！小的这就带公主殿下回府吃红烧肉！”
父女俩一溜烟跑出了后堂。
阳光洒进屋子，沈惊鸿看着桌上那三根指骨，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出左手，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陈年的烫伤。
“爹，这孩子比我聪明，也比我……更像个活人。”
院子里，陆念正骑在陆璟脖子上，大声嚷嚷。
“爹！下次咱们拼个长颈鹿吧！要用那种最长的腿骨！”
陆璟拍了拍闺女的小腿。
“行，回头爹去刑部大牢看看，有没有哪个死囚的腿比较长，咱借来用用。”
“陆璟！”
后堂传来沈惊鸿的一声怒喝。
陆璟脖子一缩，撒丫子就往大门外冲。
“快跑！母老虎发威啦！”
惊鸿阁门口的守卫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飞奔而出，纷纷摇头叹息。
这陆侍郎，真是一天不挨骂，浑身都难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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