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坐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活像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孩子。
面前那只玄铁匣子大开着,里面的红绸缎还在,但原本躺在上面的御赐金剪刀不见了。
那玩意儿是大邺皇帝为了给惊鸿阁首批女学生毕业剪彩用的,纯金打造,沉得能砸死狗。
最离谱的是,锁头完好无损,连个划痕都没有。
这就好比你把钱锁进保险柜,第二天发现钱飞了,保险柜还顺手给自己打了个蝴蝶结。
沈惊鸿蹲在匣子前,伸手摸了摸红绸缎的压痕。
压痕很浅。
她抬头看向青鸾。
“昨晚谁最后离开的?”
青鸾抽噎着,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是我……我亲手锁上的,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睡觉都没摘。”
她指了指胸口那根细绳。
旁边站着个穿官服的胖子,礼部员外郎张大人。
这张大人挺着个怀胎五月似的大肚子,正拿着帕子不停擦汗,嘴里的话比夏天的苍蝇还密。
“沈大人,不是我说,女子办学本就是胡闹。”
“现在连皇上赏的东西都能弄丢,这要是传出去,惊鸿阁干脆关门大吉算了。”
“我看这地方风水不好,阴气太重,容易招贼。”
沈惊鸿没理他,只是盯着窗台。
张大人见没人搭理,火气更旺了,嗓门又提了两度。
“沈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明天就是毕业典礼,到时候拿不出金剪刀,礼部怎么向皇上交代?”
沈惊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张大人。
“张大人,你早饭吃的韭菜盒子吧?”
张大人愣住了。
“啊?”
“牙缝里还有一绿丝儿,挺扎眼的。”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牙。
张大人老脸一红,下意识地闭紧了嘴,动作滑稽得像个刚上岸的河蚌。
沈惊鸿没再看他,转头对门口的守卫下令。
“封锁惊鸿阁,从现在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慢着!”
张大人好不容易把韭菜叶咽下去,梗着脖子喊道。
“沈大人这是要限制本官的人身自由?我还要回礼部复命呢!”
沈惊鸿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
她那双常年跟尸体打交道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凉气。
“金剪刀丢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张大人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去刑部大牢坐坐,那里地方大,还没人吵你。”
张大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他知道这娘们儿真干得出来。
毕竟,沈惊鸿在京城的名声,一半是靠验尸,另一半是靠怼人。
陆念蹲在窗台边,小脑袋顶着窗棂,屁股撅得老高。
她盯着窗台上的一簇迎春花,那花瓣被压扁了,汁液渗进砖缝里,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花瓣。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屋檐。
沈惊鸿走过来,摸了摸女儿的头。
“念念,看出什么了?”
陆念拉住沈惊鸿的袖子,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狡黠。
“娘,这不是人偷的。”
沈惊鸿挑了挑眉。
“哦?”
“小偷进屋得翻窗户吧?这窗台上的灰都没乱,就这朵花倒霉。”
陆念指着那朵被压扁的迎春花。
“而且,匣子里的红绸缎没乱,金剪刀那么沉,要是人拿,肯定会带起绸缎的褶子。”
沈惊鸿看着那朵花,陷入了沉思。
确实,现场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一场入室盗窃。
礼部张大人在一旁冷笑。
“沈大人,你居然听一个五岁孩子胡言乱语?”
“不是人偷的,难不成是鬼偷的?还是那剪刀自己长翅膀飞了?”
陆念回头冲张大人做了个鬼脸。
“大胖伯伯,鬼不吃韭菜,所以肯定不是鬼。”
张大人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
陆念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放大镜。
那是陆璟专门找西域工匠给她打磨的,说是给闺女防身用——虽然沈惊鸿一直没搞明白,放大镜怎么防身,难道是想在太阳底下把敌人点着了?
小姑娘趴在地上,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
“有一股咸腥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佻的哨声。
陆璟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骚包锦袍,手里摇着紫檀骨扇,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暗卫,手里提着几盒点心。
“哟,这儿挺热闹啊。”
陆璟扫了一圈屋里的情况,最后目光落在陆念身上。
“闺女,破案呢?”
陆念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陆璟的大腿。
“爹!有人偷剪刀!”
陆璟顺势把女儿捞起来,架在脖子上。
“偷就偷了呗,明儿爹给你打一把纯金的菜刀,咱剪彩的时候更有排面。”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
“那是御赐的。”
“御赐的怎么了?皇上那儿多的是。”
陆璟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给沈惊鸿使了个眼色。
他指了指屋顶。
沈惊鸿心领神会。
陆璟没再说话,只是找了个椅子坐下,顺手拆开一盒点心递给陆念。
“吃吧,边吃边看,你娘破案的姿势最帅了。”
张大人看着这一家三口,气得手都抖了。
“陆侍郎!你既然来了,就该劝劝沈大人,赶紧把东西找回来!明天典礼要是出了岔子……”
陆璟往嘴里扔了块绿豆糕,含糊不清地说道。
“张大人,别急啊,丢不了。”
“这惊鸿阁里的东西,哪怕是一块裹尸布,没我夫人的允许,它也飞不出这道墙。”
沈惊鸿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她正盯着陆念刚才看过的窗台。
她发现,那被压扁的花瓣旁边,有一道极细的、亮晶晶的粘液痕迹。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早晨的露水。
她伸手抹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实有股咸腥味。
但这味儿……怎么有点耳熟?
沈惊鸿突然转头看向青鸾。
“青鸾,你最近是不是在后院养了什么东西?”
青鸾愣了一下,眼泪都挂在腮帮子上了。
“没……没有啊,我就养了几盆花。”
沈惊鸿走到青鸾面前,盯着她的袖口。
“那你袖子上这根灰色的毛是怎么回事?”
青鸾低头一看,袖子上确实粘着一根细长的灰色兽毛。
她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可能是哪里的野猫吧?”
“野猫不吃金子。”
沈惊鸿冷哼一声。
“但有一种东西,特别喜欢亮晶晶的重物。”
陆念坐在陆璟脖子上,突然大喊一声。
“我知道了!是大师兄!”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大人一脸懵逼。
“大师兄?这惊鸿阁还有男学生?”
沈惊鸿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陆璟为了讨好女儿,从南疆弄回来的一只“宠物”。
那玩意儿长得像猴又像猫,力大无穷,且有个怪癖:喜欢收集金属。
陆璟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那个……‘空空’最近确实有点活泼。”
沈惊鸿猛地转头看向陆璟。
“你把它带到学堂来了?”
“它非要跟着,我也没办法啊。”
陆璟一脸无辜。
“我把它锁在隔壁厢房了,按理说它出不来。”
话音刚落,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瓦片碰撞声。
沈惊鸿二话不说,直接翻窗而出,动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陆璟把陆念往怀里一揣,也紧跟着跳了出去。
“看戏喽!”
张大人在屋里愣了三秒,也迈着短腿往外挪。
“等等我!等等本官!”
惊鸿阁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只灰溜溜的、长得像个大号松鼠的动物,正两只后腿倒挂在树枝上。
它的两只前爪死死抱着那把御赐金剪刀,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这小畜生正试图像啃坚果一样,在金剪刀上留下个牙印。
沈惊鸿站在树下,手里已经扣了一枚银针。
“陆璟,这就是你说的‘锁好了’?”
陆璟站在一旁,老神在在地扇着扇子。
“这说明咱家‘空空’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全京城最值钱的东西。”
“那是御赐金剪刀!”
张大人终于跑到了,气喘吁吁地指着树上。
“快!快把它打下来!弄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打下来?”
陆璟斜了张大人一眼。
“万一这剪刀掉下来正砸在你脑袋上,这金剪刀估计得沾上韭菜味儿,那可就不值钱了。”
张大人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陆念从陆璟怀里挣脱下来,跑到树下,拍了拍手。
“大师兄!下来吃糖!”
树上那小东西歪着脑袋看了看陆念,似乎在犹豫。
金剪刀虽好,但确实啃不动,牙疼。
陆念从兜里摸出一块亮晶晶的彩色糖纸包裹的酥糖。
“看,这个更闪哦!”
“空空”的眼睛瞬间直了。
它松开后腿,一个轻盈的翻身,像个肉球一样滚了下来。
落地的一瞬间,它随手把金剪刀一扔,伸手就去抢陆念手里的糖。
沈惊鸿眼疾手快,在那剪刀落地之前,稳稳地接在了手里。
金子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她松了口气。
她仔细检查了一下,除了上面多了两排浅浅的牙印,基本完好。
这种纯金的东西,有点牙印反而显得真实。
张大人扑上来,想抢过剪刀查看。
沈惊鸿手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张大人,东西找回来了。”
沈惊鸿冷冷地说道。
“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张大人看着那只正在树下美滋滋剥糖纸的“大师兄”,又看了看沈惊鸿手里带牙印的剪刀,气得浑身哆嗦。
“荒唐!简直荒唐!”
“本官一定要上奏折!参你们一本!纵容畜生盗窃御赐之物!”
陆璟晃悠到他身边,扇子轻轻搭在张大人的肩膀上。
“张大人,别急着告状啊。”
“你想想,要是让皇上知道,堂堂礼部员外郎,被一只猴子耍得团团转,还差点把金剪刀弄丢了……”
“这官声,怕是不太好听吧?”
张大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了看陆璟,又看了看沈惊鸿。
这两口子,一个是刑部的大杀器,一个是京城的混世魔王,没一个是好惹的。
他擦了擦汗,换上了一副笑脸。
“陆大人说得对,这……这其实是惊鸿阁的一次‘防盗演习’,对,演习!”
“沈大人果然治学严谨,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沈惊鸿没搭理他的马屁,转身对青鸾说。
“把剪刀重新锁好,这次要是再丢了,你就去后山给大师兄当陪练。”
青鸾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
陆璟走到沈惊鸿身边,嘿嘿一笑。
“夫人,你看这事儿结了,是不是该奖赏一下功臣?”
沈惊鸿斜了他一眼。
“奖赏你什么?奖赏你差点让惊鸿阁关门?”
“别这么冷淡嘛,好歹是我闺女破的案。”
陆璟凑近了一点,低声说道。
“今晚咱去醉仙楼?我订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沈惊鸿没说话,但脚步却往门外走去。
陆念正蹲在地上跟“空空”商量能不能把糖纸还给她,听到有鱼吃,立马蹦了起来。
“吃鱼咯!吃鱼咯!”
阳光洒在惊鸿阁的院子里。
那只被压扁的迎春花慢慢挺起了腰。
虽然明天还有无数的麻烦和命案在等着,但至少这一刻,空气里没有尸臭味。
只有淡淡的绿豆糕香,和某个纨绔子弟不着调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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