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阁的大堂里,气氛比刑部大牢还要紧绷。
陆念这小丫头片子,正费劲地爬上一张红木高凳。
她年纪不大,个头还没桌子腿高,但那股子睥睨众生的劲儿,简直跟陆璟如出一辙。
她拍了拍手上的绿豆糕渣滓,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面前那一圈足以当她爷爷的朝廷官员。
“午时之前,那把金剪刀会自己跑回来。”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得能听见蚂蚁放屁的大堂,瞬间炸了锅。
站在最前面的礼部侍郎王大人冷笑一声,胡子都跟着颤了三颤。
“陆大人,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在这大朝廷命官面前信口开河,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陆璟这会儿正没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紫砂壶,吸溜吸溜喝得正欢。
听到有人点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换了个坐姿。
“王大人这话就不对了,我陆家的种,从来不打诳语。”
“她说能回来,那就一定能回来。”
王大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陆璟的鼻子。
“要是回不来呢?”
陆璟放下茶壶,从怀里摸出一枚金灿灿的东西,随手往桌上一拍。
那玩意儿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沉甸甸的质感让周围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秒。
“回不来,我陆家赔一把纯金打造的尚书印,成色绝对比你家祖传的尿壶还要足。”
大堂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货真敢赌啊!
那可是纯金的尚书印,虽然没法真拿去发号施令,但那分量折合成银子,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的。
万老板缩在人群后面,眼睛里冒着精光,手里的小本本记个不停。
他是京城最大书局的老板,原本是来谈《惊鸿断骨录》续集出版的事,没想到刚进门就撞见这么一出。
这哪是丢东西啊,这简直是老天爷喂饭吃!
他在心里连标题都想好了:惊世神童陆小宝,军令状下赌金印。
这书要是印出来,京城的纸都得涨价!
沈惊鸿抱着胳膊站在陆念身后,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她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谁敢动我女儿我就剖了谁”的狠劲。
陆念没理会大人们的勾心斗角,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对着青鸾招了招手。
“青鸾姐姐,去搬一盆细沙来。”
青鸾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小主子要干什么,但还是依言照办。
没一会儿,一盆干燥的细沙就摆在了大堂中央。
陆念抓起一把沙子,像是在玩过家家一样,均匀地撒在窗台和地面上。
那手法极稳,薄薄的一层,连地砖的缝隙都填平了。
王大人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荒唐!简直是荒唐!”
“撒点沙子就能让金剪刀自己飞回来?你当这是变戏法呢?”
陆璟斜了他一眼。
“王大人,这就是你没见识了吧。”
“这叫显迹法,我夫人教的,专门治你们这种心术不正的贼。”
沈惊鸿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想我什么时候教过她用沙子抓贼了?
这丫头分明是把验尸时观察足迹的那一套给魔改了。
陆念撒完沙子,又指挥着下人搬来了几面巨大的铜镜。
她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小手挥得飞起。
“把镜子放在东南角,对,就是那个角度。”
“那边的,往左挪三寸,要把阳光照到屋檐底下的那个阴影里。”
万老板看得目不转睛,脖子伸得像只待宰的鸭子。
随着镜子的调整,原本昏暗的死角瞬间被强光照得透亮。
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疯狂起舞,仿佛无数个微小的精灵。
陆念拍了拍手,再次爬上高凳,小脸严肃得像是在宣判。
“现在,所有人退出大堂,把门关上。”
“谁要是敢偷看,谁就是偷剪刀的贼。”
王大人还想反驳,却被陆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纨绔的废话,只有一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杀气。
陆璟站起身,拎着茶壶往外走。
“行了,都出去晒晒太阳,顺便反省一下自己这些年是不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众人陆陆续续走出大堂,大门“吱呀”一声关得严实。
院子里,蝉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大人掐着指头算时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大人,午时可马上就要到了。”
陆璟蹲在台阶上,正专心致志地逗弄着那只叫“空空”的猴子。
“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沈惊鸿走到陆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你真信她能找回来?”
陆璟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我不信她,我信你。”
“你教出来的闺女,能是省油的灯?”
沈惊鸿沉默了两秒。
“我没教过她这个。”
陆璟愣住了,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那她刚才那一套唬人的玩意儿是跟谁学的?”
沈惊鸿看着紧闭的大门,语气幽幽。
“大概是看了你书房里那本《骗经》。”
陆璟老脸一红,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见大堂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陆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清脆响亮。
“开了开了!金剪刀回来啦!”
王大人第一个冲了上去,用力推开大门。
阳光瞬间涌入大堂。
只见那层薄薄的细沙上,一串杂乱的脚印清晰可见。
而在大堂正中央的桌子上,那把消失了一早上的金剪刀,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在强光的照射下,金剪刀散发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光芒。
所有人都傻眼了。
万老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这……这怎么可能?”
陆念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背着小手,走到王大人面前。
“王爷爷,你看,我说它会自己回来吧?”
王大人脸色铁青,颤抖着手指着那把剪刀。
“这一定是你们事先藏好的!对,一定是!”
陆璟慢悠悠地晃进大堂,低头看了看沙地上的脚印,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王大人,剪刀是回来了,但这脚印可不会撒谎。”
他伸出脚,在其中一个脚印旁边比划了一下。
“这鞋底的纹路,看着挺眼熟啊。”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礼部定制的官靴吧?”
王大人的脸色瞬间从酱紫色变成了惨白色。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正好踩在了自己留下的那个脚印上。
严丝合缝。
陆璟蹲下身,盯着那个脚印,啧啧摇头。
“王大人,您这岁数了,还玩这种顺手牵羊的戏码,是不是有点太不体面了?”
大堂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惊鸿走上前,戴上羊肠手套,轻轻拿起那把金剪刀。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剪刀的尖端,又看了看王大人的袖口。
“剪刀尖上有新鲜的丝绸纤维,颜色和王大人袖口里的衬里一模一样。”
“看来王大人藏东西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把袖子给划破了。”
王大人脚下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陆念凑到他跟前,一脸天真地问道。
“王爷爷,这金剪刀好玩吗?”
陆璟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好玩个屁,这玩意儿烫手。”
万老板在后边疯狂挥笔,由于写得太快,笔尖都快冒烟了。
这剧情!这反转!
《惊鸿断骨录》下卷的开篇有了!
就叫《陆小宝沙地擒贼,王侍郎官靴露馅》!
阳光洒在陆念红扑扑的小脸上。
她偷偷对着陆璟眨了眨眼,小手在兜里摸了摸。
那里还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陆璟心领神会地笑了。
什么《显迹法》,什么《骗经》,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一刻,惊鸿阁的空气里没有尸臭,也没有阴谋。
只有某个小丫头得逞后的得意,和这满园子灿烂得不像话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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