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两只短腿捯饬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学堂后山的林子里。
陆璟在后面追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刚脱下来的绯红官服,活像个被地主家小姐甩在后头的受气老管家。
“陆念!你慢点!那是山,不是平地,你当自己是窜天猴呢?”
陆璟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林子里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野鸟。
沈惊鸿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验尸用的木匣子,步履稳健得让人怀疑她脚底下是不是长了吸盘。
她看了一眼陆璟。
“你这体力,确实该练练了。”
陆璟翻了个白眼,扶着腰在大树底下喘气。
“沈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这是体力问题吗?我这是当爹的操碎了心!万一这小祖宗磕着碰着,我回头怎么跟陆家的祖宗交代?”
沈惊鸿没理他,快步走到陆念身边。
陆念停在一棵百年老槐树底下,仰着小脑袋,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盆里一样。
“爹,娘,你们看!”
陆璟顺着闺女的手指头往上看,脖子差点没当场折断。
这老槐树高得离谱,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大半个天。
在那茂密的枝叶深处,一个巨大的鸟巢稳稳当当地卡在树杈上。
阳光从叶缝里漏出来,正好照在鸟巢边缘。
那地方闪了一下,金灿灿的,差点晃瞎了陆璟的钛合金狗眼。
“卧槽,这鸟窝是镶金边的?”
陆璟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鹅蛋。
沈惊鸿凑近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陆念手里捏着的一根黑羽毛。
“羽毛上有淡淡的松脂香味,还有这种特殊的紫色花粉。这是京城西郊独有的紫云英,那对喜鹊每天飞这么远去采蜜,顺便再干点‘零元购’的勾当,体力确实不错。”
陆璟冷哼一声。
“何止是不错,这简直是京城第一神偷。礼部那帮老头子为了丢掉的金剪刀,差点把祖坟都给刨了,结果就在这儿当邻居?”
他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几个暗卫。
“去,上去把那窝给我端了。记得温柔点,别把鸟蛋给踩碎了,咱陆家是讲道理的人。”
暗卫刚要动弹,陆念一闪身拦住了树干。
“不行!我要自己上去!”
陆璟吓得官服都掉地上了。
“小祖宗,你疯了?这树起码有三层楼高,你上去是想练习投胎吗?”
陆念倔强地扬起下巴,拍了拍腰间的小皮兜。
“娘说了,仵作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得爬得了高墙。这是体能课,爹你别捣乱!”
陆璟求救地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检查了一下树干的粗糙程度,又看了看陆念脚上的防滑小靴子。
“让她去。我在下面守着,掉不下来。”
陆璟急得直跺脚。
“沈惊鸿!那是你亲闺女!不是你解剖台上的实验品!”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前走了一步,双手虚扶。
陆念嘿嘿一笑,两只小手抱住树干,脚尖往树皮的褶皱里一蹬,身子轻盈得跟只小猫似的,噌噌几下就蹿上去了。
陆璟在下面看得心脏都快停跳了。
他张开双臂,像只受惊的老母鸡一样在树底下转圈,嘴里不停地嘟囔。
“左边!踩左边那块凸出来的!念儿,别看下面!看上面!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慢点,爹这心脏病都要犯了!”
陆念爬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鸟巢的位置。
她坐在粗壮的树杈上,探头往窝里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爹!快来看!这里有好多宝贝!”
陆璟在下面喊。
“我看不见!你先别管宝贝,你先抓稳了!”
陆念伸出一只手,在鸟巢里掏了掏,然后开始往下报菜名。
“有一枚亮晶晶的铜钱!”
“还有一串珍珠耳环!哎呀,这珍珠都快被喜鹊啄掉皮了。”
“爹,你的玉佩挂坠怎么也在这儿?你不是说丢在刑部大牢了吗?”
陆璟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
“那什么……肯定是那鸟趁我不注意,去大牢里劫狱的时候顺走的。这年头的鸟,胆子大得很!”
沈惊鸿抬头问了一句。
“金剪刀呢?”
陆念在鸟窝最深处扒拉了半天,终于拽出一个沉甸甸、明晃晃的东西。
“找到了!在这儿!还没生锈呢!”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两声急促且愤怒的鸣叫。
“喳!喳!”
两只个头硕大的喜鹊扇着翅膀,像两架小型战斗机一样俯冲下来。
它们在陆念头顶疯狂盘旋,爪子张开,看样子是想给这个擅闯民宅的小偷来个“爆头”。
“念儿小心!”
陆璟急得想往树上跳,奈何轻功实在一般,蹦了两下又摔回了原地。
陆念一点都不慌,她慢悠悠地从腰间的小皮兜里抓出一把东西。
那是切得碎碎的干肉,还有几颗在阳光下闪着五彩光芒的琉璃珠子。
“别叫啦,我不白拿你们的东西。”
陆念一边说,一边把琉璃珠子整齐地摆在鸟巢旁边的树杈上。
又把干肉碎撒在了窝里。
那两只喜鹊愣住了,俯冲的动作生生停在半空。
它们落在旁边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着那些比金剪刀还要亮、还要好看的琉璃珠子。
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对喜鹊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其中一只喜鹊试探着凑过去,用嘴壳子啄了啄琉璃珠。
它发出了一声欢快的叫声,似乎对这笔交易非常满意。
陆念趁机把金剪刀塞进兜里,又把其他丢掉的小玩意儿一兜子装好。
“成交!拜拜!”
她顺着树干滑了下来,动作利索得让暗卫都汗颜。
落地的一瞬间,陆璟猛地冲上去,一把将闺女搂进怀里,手心全是汗。
“吓死爹了,回去必须吃两顿红烧肉压压惊。”
陆念从怀里摸出那把金剪刀,递给沈惊鸿。
“娘,你看,它上面沾了红色的漆,这就是礼部那帮人说的‘御赐标志’吧?”
沈惊鸿接过剪刀,仔细端详了一下。
“漆面有磨损,但整体完好。陆璟,拿去交差吧。”
陆璟接过剪刀,随手往袖子里一揣,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纨绔样。
“交差?急什么。那帮礼部的老头子之前骂我骂得那么欢,说我保护不周,让他们丢了御赐之物。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拿回去,我要让他们当众给我磕头认错,还得写一封万字表扬信贴在城墙上。”
沈惊鸿收起木匣子。
“无聊。”
陆璟嘿嘿一笑,拉起陆念的小手。
“这叫维护陆家的尊严!念儿,走,爹带你去礼部看热闹。今天不把那帮老头子的胡子气歪,我就不姓陆!”
陆念蹦蹦跳跳地跟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
那两只喜鹊正忙着在窝里摆弄那些琉璃珠子,叫声清脆得不行。
“爹,喜鹊真的会偷东西吗?”
陆璟撇了撇嘴。
“它们那不叫偷,那叫‘审美异常’。看见漂亮东西就想往家搬,这臭毛病,跟京城里那些贪官污吏也没啥区别。”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区别就是,喜鹊比他们好对付多了,几颗琉璃珠子就能打发。”
阳光穿过林间,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璟突然停住脚,看向沈惊鸿。
“沈大人,这案子破了,赏钱是不是得分我一半?毕竟我也出了不少‘体力’。”
沈惊鸿头也不回。
“你那玉佩挂坠还在陆念兜里,要不要我帮你上交给朝廷?”
陆璟脸色一僵,立马变了副嘴脸。
“害,谈钱多伤感情。今天天气真好,咱们还是讨论一下今晚吃什么吧。我觉得那只喜鹊其实挺肥的……”
“那是益鸟。”
沈惊鸿冷冷地打断他。
陆璟叹了口气,抬头看天。
“行行行,益鸟。这大邺朝,连鸟都惹不起,我这个侍郎当得真是太憋屈了。”
林子里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惊动了深处的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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