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落地的时候,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顺势拍掉了屁股后面粘着的两片枯叶子。
她从怀里摸出那柄金灿灿的小剪刀,往前递了递。
“娘,物归原主。”
沈惊鸿接过金剪刀,原本那张终年不化的冰山脸,此刻竟然像被春风刮过似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她俯下身,当着这满大街百姓和官吏的面,在陆念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周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帮围观的百姓下巴都快砸到脚面上了。
这位沈大人平时剖尸体跟切西瓜一样利索,京城里谁不知道她是尊惹不起的杀神?
今天这杀神竟然变慈母了?
这画面,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惊悚。
礼部那几个原本准备跳出来指责“女子不得登高”的老头子,此刻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没办法,陆璟正拎着那把紫檀骨扇,不怀好意地在他们脖子附近晃悠。
谁要是敢这时候触霉头,估计明天就能在陆侍郎的“太后托梦名单”里喜提一席之地。
沈惊鸿直起身子,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冽如刀的刑部特聘仵作。
她走到学堂门口的高台上,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硬皮证书。
这些东西,是她跟陆璟在尚书房跟那帮老顽固磨了半年,才让皇帝点头批下来的。
“大邺朝第一届女仵作毕业典礼,现在开始。”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翻开第一页,念出了那个名字。
“张翠花。”
台下一个穿着干练青色官服的姑娘猛地一激灵,同手同脚地走了上来。
这姑娘以前是杀猪匠的女儿,力气大,胆子更大,就是现在腿肚子转筋转得厉害。
沈惊鸿把证书递到她手里,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官身了。”
“谁要是敢说你亵渎尸身,你就把这本律法甩他脸上。”
张翠花眼圈一下就红了,死死抱着那块硬皮纸,像是抱着全家人的命。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随后这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简直要把织造局的房顶给掀了。
这不是在看热闹,这是在看这世道的规矩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那些曾经只能躲在染坊里、绣房里、后厨里的女人们,此刻看着台上那些昂首挺胸的身影,眼睛里都冒着火星子。
万老板挤在人群最前面,脸红得跟刚出锅的猪肝一个色儿。
他一把拽住陆璟的袖子,力气大得差点把这位侍郎大人的绯红锦袍扯开线。
“陆大人!陆大人!”
陆璟嫌弃地往后躲了躲,顺手把袖子抽了回来。
“万老板,有话说话,别拉拉扯扯的。我这衣服贵着呢,弄皱了你赔不起。”
万老板压根没理会陆璟的嫌弃,他指着台上的陆念,手舞足蹈。
“令爱这探案的逻辑,这抓喜鹊的手段,这从天而降的身法!”
“这要是写成小说,定能风靡全国!不,是风靡整个大邺!”
“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神童探案录》!”
“到时候我请京城最好的画师配图,第一版先印它个一万册!”
陆璟听得眉毛一挑,原本想推开万老板的手,又悄悄缩了回来。
他理了理衣领,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那嘴角已经快要翘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万老板,低调,我们要低调。”
“我女儿这孩子,打小就没别的优点,就是聪明了点,随根儿。”
“她也就继承了她娘万分之一的专业,剩下的,全是我的优良基因在作祟。”
万老板连连点头,马屁拍得震天响。
“那是那是!陆大人您的基因,那是京城一绝啊!”
“这书要是出了,您得给写个序?”
陆璟矜持地咳嗽了两声。
“序就不必了,毕竟我这人一向不慕名利。”
“不过这版权费,咱们得好好唠唠。我女儿的出场费可不便宜,毕竟她那把弹弓都是紫檀木做的。”
台下的喧嚣还在继续,陆念却没看那些起哄的百姓,也没看她那正忙着数钱的爹。
她仰着头,看着阳光洒在母亲的官服上。
那一层金边,晃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母亲腰间挂着的柳叶刀。
这世间的公理,有时候藏在冰冷的尸骨里,得靠刀子一点点剔出来。
有时候藏在那些荒诞的闹剧里,得靠脑子一点点抠出来。
陆念握紧了拳头。
以后,她不仅要像母亲一样,让死人开口说话。
还要像父亲一样,让那些活着的坏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远处的礼部官员终于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嘀咕。
“陆大人,这典礼也办完了,您看这门口堵着的百姓……”
陆璟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突然大喊一声。
“喜鹊又回来啦!带着金豆子回来啦!”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天上瞅。
陆璟趁乱拉起沈惊鸿和陆念,一溜烟钻进了马车。
“案子破了,钱也赚了,名声也响了。”
陆璟瘫在马车软垫上,没骨头似的叹了口气。
“沈大人,今晚咱们吃顿好的犒劳一下?”
沈惊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吃喜鹊?”
陆璟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哪能啊,那可是益鸟,是咱们陆家的功臣。”
“咱们去吃全聚德,我要点两只鸭子,一只给念儿,一只给我这劳苦功高的老父亲。”
“至于你……”
陆璟凑到沈惊鸿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亲自下厨,给你煮碗面,加两个蛋的那种。”
沈惊鸿没说话,只是把那柄金剪刀收进怀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马车轱辘转动,把满地的铜钱和喧嚣都抛在了后头。
这京城的风,吹在脸上,头一次让人觉得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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