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的后院静得能听见蛐蛐在草丛里蹦迪。
陆璟毫无形象地瘫在石凳上，那件代表大邺朝顶级权力的刑部尚书官服被他穿出了睡袍的颓废感。
他拎着一壶梨花白，晃晃悠悠地给对面的沈惊鸿满上一杯。
“来，沈大人，干了这杯，咱们就是这京城最靓的崽。”
沈惊鸿没接那杯酒。
她那双能精准剥离人体每一根神经的手，此刻正捏着一颗花生米，盯着上面的纹路，仿佛在研究这花生是不是死于非命。
“这酒下去，你明早的肝功能指标大概率会爆表。”
陆璟脸上的感慨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这一句噎回了嗓子眼里。
“你就不能偶尔感性一点？非得把浪漫变成尸检报告？”
沈惊鸿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柳叶刀。
“浪漫能让死人复活吗？”
陆璟摸了摸鼻子。
“不能，但能让活人少生点气，至少能让我这种老父亲觉得这五年的血没白流。”
沈惊鸿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道陈年烫伤。
“五年了。”
陆璟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味道在胸腔里炸开，让他那颗在朝堂上算计得快要结石的心稍微热乎了一点。
“是啊，五年前你还在织造局后院跟藏獒深情对视，我还在正门口撒币当冤大头。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姑娘鼻子真灵，以后家里要是丢了肉骨头，肯定能找回来。”
沈惊鸿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喉管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扩音器。”
陆璟嘿嘿一笑，贱兮兮地凑近了一点。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我这喉管里装的都是对你和念儿的爱。”
沈惊鸿嫌弃地往后挪了挪。
“装的是梨花白和没消化的花生米。”
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含糊的梦话。
“冲啊！把他们的腿骨都卸了！”
两人同时转头。
那是陆念在说梦话。
这孩子刚过完抓周礼，当时陆璟摆了一地的金银财宝、官印秘籍，结果这小祖宗左手抓了一根验尸用的金针，右手拎起一只大将军的头盔，当场表演了一个“金针扎头盔”。
陆璟看着屋里的方向，眼神柔和得能挤出水来。
“这孩子遗传了你的狠劲，还有我的厚脸皮。以后在这大邺朝，估计是没人敢欺负她了。”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没打击他。
“小宝的性子比我活泼，比你果敢，她会走得比我们更远。”
陆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是，毕竟她爹是尚书，她娘是天下仵作总教习。现在外面那些衙役，见着她都得绕着走，生怕被她一眼看出昨天晚上偷吃了几个肉包子。”
提到仵作，陆璟从怀里摸出一本封皮都快翻烂的书。
那是刚刊印不久的《惊鸿断骨录》。
“这玩意儿现在火得一塌糊涂，连路边卖包子的大婶都知道，杀人不能捅腰子，因为那儿血多，不好清理现场。各地衙门现在都把它当成考公必备教材，说是只要背熟了这本书，冤假错案率能降掉一半。”
沈惊鸿皱了皱眉。
“那是为了防范犯罪，提供侦破思路，不是为了教学怎么杀人。”
陆璟摆摆手。
“管它呢，反正现在大邺朝的风气变了。以前那些清流觉得你是‘贱技’，现在个个都想把自家闺女送进你的惊鸿阁。这天下，终于如你所愿，没那么多死不瞑目的骨头了。”
沈惊鸿看着月光下的《惊鸿断骨录》，那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传承，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坚持。
她突然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陆璟那只总是闲不住的手。
陆璟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死死攥住，像是怕这到手的幸福长翅膀飞了。
“阿鸿，咱们辞官吧。”
陆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等念儿再大些，咱们把这些破摊子往皇帝脸上一扔，去游山玩水。天下案子查不完，但我只想陪你赏完这世间的花。”
沈惊鸿看着他，沉默了足足三秒。
“花粉过敏的人，赏花等于慢性自杀。”
陆璟感觉自己刚酝酿好的情绪又被一刀捅穿了。
但他没松手。
“那就看草，看树，看石头，实在不行你看我也行，我这身骨头你不是还没验过吗？”
沈惊鸿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切存在的弧度。
“你的骨头太硬，硌手。”
陆璟笑得像个得逞的狐狸。
“硌手才好，硌手才记一辈子。”
月光洒在尚书府的后院，两个曾经满身戾气的人，在这个没那么冷的深夜里，终于把那本沾满鲜血的录像带，翻到了最温情的一页。
至于明天的公文和案子？
陆璟心想，去他大爷的吧，老子现在只想给媳妇儿再剥个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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