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城不愧是大邺朝有名的销金窟,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金钱腐蚀过的甜腻味儿。
陆念背着个破包袱,手里摇着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折扇,大摇大摆地进了摘星楼。
她现在叫陆二。
按照她哥陆璟的逻辑,出门在外,名字越土,命就越硬。
她一进门,就瞧准了三楼临窗那个位置。
那地方好,视野开阔,能看清半座城的姑娘,也能看清谁家后院的墙头比较好翻。
陆念一屁股坐下,把折扇往桌上一拍。
“小二,把你们这儿最贵的、最费火候的菜,照着本公子的脸型来一桌。”
跑堂的小二愣了一下,心说这小哥长得挺俊,就是这说话的调调怎么听着一股子土匪进城的味儿。
“好嘞!公子您稍等!”
陆念刚打算喝口茶润润嗓子,楼梯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听得陆念牙根发酸。
她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上来。
这人长得是真不赖,眉目清冷,像是刚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你是不是欠了我五百两银子”的审视感。
年轻人身后跟着个圆脸的小哥,看起来憨头憨脑的。
圆脸小哥径直走到陆念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先是把旁边的凳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才对着年轻人躬身。
“公子,请坐。”
陆念挑了挑眉,心说这年头当官的都有洁癖?
年轻人没坐,只是淡淡地扫了陆念一眼。
“这位仁兄,此位已有公用,还请移步。”
陆念乐了,她把腿往凳子上一搁,斜着眼瞅他。
“这位兄台,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这摘星楼是你家开的?还是这凳子上刻了你的名字?”
玄衣年轻人眉头皱了一下。
那眉头皱得极紧,陆念估摸着能夹死两只苍蝇。
“大理寺办案,此处涉及一桩命案,请配合。”
年轻人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像是在嚼生铁。
陆念一听“大理寺”三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在心里把陆璟骂了八百遍,刚出来混就遇上正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不过她脸上可没露怯,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哟,原来是大理寺的高足啊。失敬失敬。”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模作样地盯着年轻人的脸猛看。
谢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念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呀!不得了!”
谢辞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太阳穴直跳。
“何事惊慌?”
陆念一脸严肃地指着谢辞的脑门。
“我看这位大人印堂发黑,眉心透着一股子黑气,这是大凶之兆啊!若我没看错,你今日必有血光之灾!”
站在一旁的墨书气得脸都红了。
“你这骗子!竟敢咒我家公子!”
陆念压根不理他,继续对着谢辞胡说八道。
“真的,不骗你。你这面相,主克财、克友、还克扣下属工资。你要是不信,咱俩打个赌,不出半个时辰,你这身干净衣裳准得见红。”
谢辞冷哼一声,显然是把陆念当成了市井神棍。
“一派胡言。墨书,赶人。”
墨书应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陆念的肩膀。
陆念身形一晃,像条泥鳅似的滑到了隔壁桌。
她指着隔壁桌那个正低头喝酒的食客,对着谢辞挑了挑眉。
“别急着赶我啊。你要办案是吧?那你看这位仁兄,他喝得这么香,你猜他是活的还是死的?”
谢辞转头看向那个食客。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衫,手里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江景,背影显得极度安详。
谢辞没说话,只是对着墨书使了个眼色。
墨书走上前,轻轻推了那食客一把。
“这位兄台……”
话还没说完,那食客整个人就像块木头似的,直挺挺地朝着侧面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
食客的脑袋撞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酒液溅了一地。
而那食客的脖颈处,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慢慢扩大。
谢辞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跨步上前,手指搭在食客的颈动脉上。
已经凉了。
“人刚死,凶手还没走远。”
陆念蹲在旁边,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居然还伸手在那死人的衣服上蹭了蹭。
谢辞转头瞪她。
“你早就看出来了?”
陆念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印堂发黑,这血光之灾不是应在你身上,就是应在你眼前。你看,这不是见红了?”
谢辞顾不上跟她斗嘴,起身对着楼下大喊。
“封锁酒楼!任何人不得出入!”
整个摘星楼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桌椅碰撞声、还有小二打碎盘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陆念趁着谢辞低头查看尸体的空档,手腕轻轻一抖。
她那两根手指比扒手还要灵便,顺着谢辞的腰间轻轻一勾。
一块沉甸甸的玉质令牌就到了她手里。
上面刻着个“谢”字,背面是大理寺的獬豸图腾。
陆念心里美滋滋的。
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好玉,拿去当了起码能吃半年红烧肉。
就算不当,留着当个进出城门的通行证也不错。
“谢大人,您忙着,我这人胆子小,见不得血,先撤了啊!”
陆念喊完这一嗓子,整个人往窗台上一翻,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谢辞猛地抬头,只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闪过。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空如也。
“该死!”
谢辞这张脸瞬间从冰块变成了万年寒冰。
“追!把那个陆二给我抓回来!”
陆念落地之后,连头都没回,钻进人群里就开始狂奔。
她对云梦城的地形早就烂熟于心,哪条巷子有野狗,哪家后门没锁,她一清二楚。
眼看着就要绕出这条街了,陆念刚转过一个胡同口,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巷子尽头,一个黑衣人正静静地站在那儿。
那人怀里抱着一把剑,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但身上那股子杀气,隔着十米远都能让陆念后背冒冷汗。
“陆姑娘,令牌留下,人可以走。”
黑衣人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陆念干笑两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大哥,你认错人了吧?什么令牌?我兜里只有两个肉包子,你要吃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辞带着墨书,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巷子。
他看着陆念,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把她生吞活剥的狠劲。
“陆二,或者我该叫你陆大小姐?”
谢辞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
“令牌还我,否则大理寺的大牢,你是进定了。”
陆念眼珠子乱转,最后索性把令牌往怀里一揣,往地上一坐。
“不还!这是我凭本事捡的劳务费!你办案我提供线索,收点咨询费怎么了?”
谢辞气笑了。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见过无数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唯独没见过这种把偷东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咨询费?”
谢辞俯下身,死死盯着陆念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偷窃大理寺令牌,按律当斩?”
陆念撇了撇嘴。
“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踩到狗屎了?”
谢辞下意识地低头看脚。
就在这一瞬间,陆念猛地扬起一把白色的粉末。
“看招!超级无敌霹雳无影散!”
谢辞反应极快,袖袍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将粉末吹散。
等他再看时,眼前的陆念已经没了踪影。
只有一张纸条,慢悠悠地从空中飘了下来。
谢辞伸手接住,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谢大人,令牌借我玩两天,顺便告诉你一声,刚才那是面粉,不用谢。”
谢辞死死掐住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公子……咱们还追吗?”
墨书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谢辞冷笑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
“追。传令下去,云梦城封城三日,抓不到这假郎中,你们都去马厩刷马。”
此时的陆念,正蹲在城北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手里把玩着那块玉牌。
“这谢辞,脾气真臭,跟我哥有得一拼。”
她咬了一口刚买的肉包子,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摘星楼,嘿嘿一笑。
“云梦城,果然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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