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城,红桥。
这地方是整个城里最有钱味儿的地段,河里流的不是水,是秦楼楚馆洒下的金粉和姑娘们的洗澡水。
陆念蹲在红桥石墩子上,手里抓着一根比胳膊还粗的甘蔗,啃得咔嚓作响。
甘蔗渣子被她吐得漫天飞舞,精准地避开了路人的头顶,落进河里喂鱼。
她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手里那块从谢辞身上顺来的大理寺玉牌,沉甸甸的,硌得她大腿疼。
这玩意的含金量太高,高到她想找个当铺给当了,又怕前脚进门,后脚谢辞就带着大队人马把她当成通缉犯给活剐了。
“谢辞那厮,长得人模狗样,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陆念嘟囔了一句,又狠狠咬了一口甘蔗。
“要是能把这牌子换成几百个肉包子,那该多好。”
就在她琢磨着怎么把玉牌的价值最大化时,河面上平静的气氛突然被打破了。
远处,一艘装饰得花里胡哨、挂满了红绸缎的花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蛇皮走位”朝着红桥撞过来。
那船开得,活像掌舵的喝了三斤假酒。
周围的画舫纷纷避让,河岸边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那是柳三娘的‘春风号’吧?”
“今儿这船是怎么了?赶着去投胎?”
陆念眯起眼睛,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花船。
她敏锐地感觉到不太对劲。
船头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条红绸子在风里狂舞,透着一股子阴森气。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红桥都晃了三晃。
花船毫无悬念地撞在了红桥最粗的那根桥墩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艘船的甲板瞬间翘起,船舱里那些名贵的瓷器、桌椅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破碎的船舱窗户里飞了出来。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气,直奔陆念的面门。
“卧槽!”
陆念骂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手里的甘蔗差点掉进河里。
她下意识地伸出左手一捞。
重物入怀。
沉甸甸的,凉丝丝的,手感有些细腻,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桃花香。
陆念低头一看。
那一瞬间,她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甘蔗渣子差点喷出来。
她怀里躺着的,是一只断臂。
一只女人的右臂。
那断臂切口极其平滑,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指纤纤,手里竟然还死死地攥着一把绘着桃花的折扇。
换做一般的大家闺秀,这会儿估计已经尖叫着把胳膊扔出去,然后顺便昏死在某个路人的怀里。
但陆念是谁?
她是沈惊鸿。
是那个在大邺朝最臭的停尸房里,能一边剖尸一边吃红烧肉的狠人。
她盯着那只断臂,不仅没扔,反而腾出一只手,熟练地摸上了断臂的腕部。
指尖感受不到任何搏动。
她又用指甲轻轻掐了掐断臂的虎口。
没有生活反应。
“啧,死后再切的。”
陆念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价菜市场里的猪肉。
“这刀功,没个十年的屠夫功底,切不出这么圆润的弧度。”
就在这时,红桥两头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队身着皂衣、腰挎长刀的官差迅速冲上红桥。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正是谢辞。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是一道闪电。
谢辞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扫过,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蹲在石墩子上的陆念身上。
准确地说,是钉在了陆念怀里的那只断臂上。
谢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那种冷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陆念。”
他咬着牙叫出了这个名字。
陆念抱着断臂,冲他挥了挥手。
“哟,谢大人,封城效率挺高啊,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谢辞看着她手里那只还握着折扇的残肢,眼角微微抽搐。
“你怀里那是什么?”
陆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谢大人你是瞎吗?这是胳膊啊,难道你觉得这是大号的火腿肠?”
周围的官差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吧?
敢这么跟谢大人说话?
谢辞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拿着证物,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他猛地一挥手。
“来人,将这疯癫少年拿下!”
几个官差立刻围了上来,手里长刀出鞘,寒光晃得人眼晕。
陆念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那截甘蔗往怀里一揣,另一只手举起断臂,像举着一面旗帜。
“别动!谁动谁就是这只胳膊的杀父仇人!”
官差们愣住了。
谢辞也愣住了。
陆念从石墩子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到谢辞面前。
“谢大人,抓我容易,但这案子你要是查歪了,太后老人家托梦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辞冷笑。
“太后托梦?你这满嘴胡言乱语的毛病,真该去大理寺的水牢里治治。”
陆念没理他的嘲讽,直接把断臂举到他鼻子底下。
“看清楚了,谢大人。”
“这断臂切口平滑如镜,一刀断骨,没有反复拉锯的痕迹,说明凶手力气极大,且用的是特制的利刃。”
“皮肤表面没有淤青,断口处肌肉收缩自然,这说明胳膊是在人死后至少两个时辰才被切下来的。”
“最重要的是,你闻闻。”
谢辞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陆念又把胳膊往前凑了凑。
“一股子腊味儿,对吧?”
谢辞愣了一下,鼻翼微动,果然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属于蜂蜡和松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淡,被桃花香气掩盖了大半,但瞒不过陆念这种天天跟尸臭打交道的鼻子。
陆念挑了挑眉,看向撞在桥墩上的花船。
“谢大人,你与其在这儿跟我纠结这块玉牌的归属问题,不如去那艘船上看看。”
“我敢打赌,那上面藏着的,可不止这一只胳膊。”
谢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种眼神很复杂,带着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讶。
“墨书,带人上船。”
他下令道。
“是!”
一名年轻的大理寺随从立刻领命,带着几个身手矫健的官差翻身上了那艘破损的花船。
此时,花船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了!死人了啊!”
一个穿着花红柳绿、脸上粉掉得跟白灰墙一样的中年妇人连滚带爬地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她一抬头看到谢辞,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谢大人!救命啊!纤纤……纤纤她……”
这妇人正是扬州瘦马的牙婆,柳三娘。
她指着身后的船舱,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紫得跟中毒了似的。
谢辞没理会她的哭喊,径直走上甲板。
陆念抱着胳膊,也想跟上去,却被两名官差拦住了。
“让她上来。”
谢辞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陆念冲那两名官差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一进船舱,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无数种劣质脂粉和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试图掩盖某种腐烂的气息。
船舱内摆放着十几具形态各异的女子“蜡像”。
这些蜡像做得极好,皮肤细腻,穿着华丽的绸缎,有的在抚琴,有的在对镜贴花,有的在低头沉思。
在破碎的阳光照射下,这些蜡像栩栩如生,甚至连眼睫毛都清晰可见。
唯独中间的一具,最显眼。
那是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蜡像,她正保持着一个优雅的坐姿,右手原本应该是握着一把扇子的。
可现在,她的右肩处,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个平整的、涂满了红蜡的断口。
陆念走过去,把怀里那只断臂往那断口上一比划。
严丝合缝。
“谢大人,你看。”
陆念指着那具蜡像的眼睛。
“这蜡像做得真好,连瞳孔里的血丝都画得这么像。”
她伸出手,指尖在蜡像的脸颊上轻轻一划。
一层薄薄的蜡屑掉落。
露出的,是青紫色的、已经开始腐败的皮肤。
陆念转过头,对着谢辞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恭喜谢大人,你这回不用封城抓小偷了。”
“你得抓个裁缝。”
“一个喜欢把活人缝进蜡像里的裁缝。”
谢辞看着那具露出真容的尸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已经瘫软在地的柳三娘。
“这,就是你卖的‘瘦马’?”
柳三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直接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
陆念蹲在尸体旁,用手里的甘蔗戳了戳尸体的肚子。
“谢大人,别急着审她,这案子……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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