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暗红的火星子偶尔蹦跶一下，落在青砖地上。
原本浓郁的牛油香味，在陆念倒进那半坛子陈醋后，瞬间变了质。
那股子酸爽，直冲天灵盖。
老张和小李蹲在墙角，两张脸憋得发紫，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谢辞坐在陆念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陆念神色如常地从布包里掏出几样干巴巴的草药，随手扔进滚烫的酸醋锅里。
“陆念。”
谢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这是在验尸，而不是在煮宵夜？”
陆念头也不抬，手里捏着个银镊子在锅里搅和。
“谢大人，这叫‘蒸骨法’。沈家秘传，外边儿那些只会缝皮的仵作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场面。”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瞅了谢辞一眼。
“当然，如果您觉得这锅汤浪费了，待会儿验完了，您可以亲口尝尝咸淡。”
谢辞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他这辈子审过无数江洋大盗，见过最硬的嘴，也听过最狠的话。
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能把“煮断臂”说得跟“炖排骨”一样理所当然。
锅里的醋水翻滚得越来越厉害。
随着白色的蒸汽升腾，原本刺鼻的酸味竟然被一种极其古怪的气味压了下去。
那是一股子甜味。
浓郁、甜腻，像是几十种名贵花卉被强行挤碎了汁水，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
谢辞皱了皱眉。
这种香味太有侵略性了，顺着鼻腔往里钻，甚至让他觉得舌根发苦。
陆念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严严实实地捂住口鼻。
她顺手也给谢辞扔了一块。
“捂上，这玩意儿闻多了容易产生幻觉，到时候您要是对着这根断臂跳支舞，我可不负责收场。”
谢辞下意识接过帕子。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稍微冲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这是什么味道？”
陆念用镊子从锅里夹起那截断臂。
经过酸醋和药材的洗练，断臂上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
她指着骨缝里渗出的淡粉色油脂。
“这叫‘百花杀’。”
陆念的声音隔着帕子，听起来闷声闷气的。
“云梦城里，那些想把自己活成艺术品的女人，会长期服用一种秘药。这种药能让体香入骨，哪怕三伏天不出汗，身上也是香的。”
谢辞盯着那截断臂。
“苏苏？”
陆念打了个响指。
“聪明。这种药方极贵，一两药渣都要十两银子。整个云梦城，除了凤鸣阁那位日进斗金的头牌苏苏，没人能把自己腌得这么入味。”
谢辞猛地站起身。
“老张！”
窝在墙角的捕快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大人，属下在！”
“带人去凤鸣阁，核实苏苏的行踪。”
谢辞的眼神冷得像冰。
“要是老鸨敢拦着，直接封店。”
老张领命，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陆念没理会谢辞的雷厉风行。
她把断臂放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换了一把更薄、更锐利的柳叶刀。
她的动作极快，刀尖轻巧地挑开已经泡软的皮肉。
谢辞本来想转过头去，但他的目光却被陆念专注的神情吸住了。
这个女人在动刀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市侩和惫懒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看起来像是在雕刻一件绝世孤品。
“谢大人，过来看。”
陆念招了招手。
谢辞走过去，目光落在被挑开的骨膜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应该平滑的骨头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细微的纹路。
那些纹路极其繁复，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曼陀罗，又像是什么古老的咒文。
“这是什么？”
谢辞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念放下刀，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这不是分尸。”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那些纹路划过。
“这是在活人身上练手。”
“凶手先割开了苏苏的皮，然后用最细的刻刀，在她的骨头上作画。”
“画完了，再把皮缝回去。”
陆念抬起头，直视着谢辞的眼睛。
“苏苏失踪了半个月。按照这些伤痕的愈合程度来看，她在被砍掉这只胳膊之前，至少在那种状态下活了十天。”
谢辞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心直冲后脑勺。
他见过被剥皮的，见过被凌迟的。
但他从未听过有人会在活人的骨头上雕刻花纹。
这已经不是凶残了。
这是纯粹的疯癫。
“他是在练习‘画皮’。”
陆念把柳叶刀随手一扔。
“这只断臂只是个残次品。凶手在雕刻过程中，不小心弄断了这根骨头，所以他才把这部分弃之不用。”
谢辞死死盯着那截骨头。
“你的意思是，苏苏的其他部分，现在可能正被缝在某个人的身上？”
陆念耸了耸肩。
“或者，她现在正作为一个‘花瓶’，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
谢辞转身就走。
“去凤鸣阁。”
陆念在后面喊了一句。
“谢大人，我还没吃完呢！”
谢辞停住脚步，头也不回。
“回来给你买全城最贵的红油火锅。现在，带上你的刀，跟我走。”
陆念嘿嘿一笑，麻利地把工具往包里一塞。
“得嘞，老板大气！”
她路过那口还在冒烟的铜盆时，顺手捞起一根没煮烂的肉筋，塞进嘴里嚼了嚼。
真硬。
跟谢辞的脾气一模一样。
凤鸣阁。
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依然灯火辉煌。
丝竹声、调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谢辞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差，直接撞开了凤鸣阁的大门。
原本热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浓妆艳抹的老鸨扭着腰肢走过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哟，这不是谢大人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苏苏姑娘这两天回乡探亲去了，不在……”
谢辞根本没废话。
他直接把那块包着断臂的白布摔在老鸨面前。
“看看，这是不是你家苏苏的‘乡亲’？”
老鸨低头看了一眼，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谢辞一把掐住了脖子。
“带路，去苏苏的房间。”
谢辞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或者，我带你去大牢里聊聊，你是怎么帮凶手处理‘残次品’的。”
老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两条腿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陆念跟在后面，手里把玩着那把柳叶刀。
她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凤鸣阁，心里想的却是刚才骨头上那些盛开的曼陀罗。
这地方的胭脂味儿太重了。
重得让人想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