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要快。
或者说,这根本不算是一场正经的战斗。
当那个四指怪人放出的“黑影”被沈惊鸿一刀一个精准切断手筋脚筋后,这帮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就像是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瘫在地上除了哼哼再也干不了别的。
陆璟手里的折扇甚至都没来得及射出第二根毒针。
他有些索然无味地合上扇子,看着满地哀嚎的壮汉,忍不住叹了口气:“就这?我还以为是王者局,结果是青铜炸鱼塘?害得本公子刚才那个‘背水一战’的帅气造型都白摆了。”
沈惊鸿没理会他的凡尔赛发言。
她正蹲在染坊角落的一条排水沟旁,眉头紧锁,仿佛那里有着什么比黄金更吸引人的东西。
“沈大仵作,虽然我知道你职业素养高,但对着一条臭水沟发呆是不是有点太重口味了?”陆璟凑了过去,用扇子掩住口鼻,“这味道,比我爹那双穿了三年的朝靴还冲。”
“水流不对。”
沈惊鸿头也没回,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探入水中搅了搅。
陆璟挑眉:“怎么,这水还能逆流而上不成?”
“正是。”
沈惊鸿站起身,甩了甩银针上的水珠,眼神锐利得像是在解剖空气:“这里地势北高南低,按理说废水应当排向屋外的护城河。但这沟里的水,却在往屋子深处流。”
陆璟低头看去。
只见那浑浊的、带着暗红色染料的污水,确实正违反常理地流向染坊最深处的一座神龛下方。
“水往低处流,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沈惊鸿指着神龛,“除非,那里下面有一个比这里更深、更大的空间,产生巨大的吸力。”
陆璟摸了摸下巴:“地下室?这织造局玩得挺花啊,地面上织布,地下还要搞违建?”
两人对视一眼。
默契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莫名其妙。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摸到了那座神龛前。
这是一尊早已看不出原貌的财神像,金漆剥落,满脸灰尘,看着比路边的乞丐还寒酸。
“这财神爷混得也太惨了,香火没有就算了,还得替人看大门。”陆璟一边吐槽,一边伸出手在神像身上摸索。
沈惊鸿警惕地看着四周:“小心机关。”
“放心,本公子虽然不会验尸,但对这种藏污纳垢的机关暗道可是……”
话音未落,陆璟的手按在了神像手中的玉如意上。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响起。
陆璟得意地回头:“看吧,我就说这玩意儿肯定是被摸得最……卧槽!”
轰隆隆——!
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
不是那种缓缓打开的优雅机关,而是像脚下的地板突然被人抽走了一样。
两人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直接掉了下去。
“陆璟你大爷的——!”
黑暗中,沈惊鸿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
“这不能怪我!这机关年久失修它没有缓冲啊!”
嘭!
两人重重地摔在了一堆……软绵绵的东西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但随之而来的触感,却让沈惊鸿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
那是一种冰凉、滑腻、带着一丝弹性的触感。
就像是……
还没等她细想,陆璟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沈……沈姑娘,你说咱们这是掉进棉花堆了吗?怎么还挺软乎的?”
沈惊鸿猛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亮起。
她低头看去。
哪里是什么棉花堆。
他们身下垫着的,是一层层堆叠在一起的、尚未处理干净的兽皮。
而在更深处,隐约夹杂着几张苍白的、没有毛孔的……
沈惊鸿一把拉起陆璟,脸色铁青:“起来!不想烂在这里就别碰那些东西!”
陆璟虽然平时看着不正经,但对于危险的直觉极为敏锐。看到沈惊鸿这副表情,他立刻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拼命拍打着身上的衣服:“什么玩意儿?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火光摇曳,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生石灰的呛鼻、陈年血腥的铁锈味,以及一种类似油脂腐败的酸臭。
这种味道,沈惊鸿太熟悉了。
这是尸体的味道。
而且是很多、很多尸体。
“嘘。”
沈惊鸿突然灭掉了火折子,一把按住陆璟的肩膀,将他拖到了一根巨大的石柱后面。
前方不远处,有点点灯火。
还有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刀刃划过皮肉的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去。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尸体的沈惊鸿都忍不住瞳孔剧震。
这简直就是一个人间炼狱。
几十个巨大的木架子整齐排列,就像是染坊里晾晒布匹的架子一样。
只不过,上面挂着的不是丝绸。
而是一张张完整的人皮。
它们被撑得平平整整,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像是一件件正在风干的艺术品。
而在架子下方,是几张长条形的石台。
几个赤着上身、神情麻木的工匠正在忙碌。
他们手里拿着特制的薄刃小刀,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
剥离、刮脂、鞣制……
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仿佛他们处理的不是同类的躯壳,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猪皮。
“呕……”
陆璟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虽然是纨绔,虽然见过血,甚至经历过灭门惨案,但这种将杀戮工业化、流水线化的场景,依然冲击着他作为人的底线。
“别出声。”
沈惊鸿的声音冷得像冰,但陆璟能感觉到,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那是作为一个仵作,对于这种亵渎生命行为的滔天怒火。
“你看那边。”沈惊鸿压低声音,指向溶洞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供奉着一件未完成的“作品”。
那是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在灯火的映照下,这件龙袍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泽。
陆璟眯起眼睛,忍着恶心仔细看去:“那是……龙鳞?”
龙袍之上,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鳞片,层层叠叠,金光流转。
“不。”
沈惊鸿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不是龙鳞。”
“那是人皮。”
陆璟愣住了:“什么?”
“他们取下人身上最坚韧、最细腻的皮肤,比如指尖、脚跟,裁剪成鳞片状,然后用金线一片片缝合上去。”
沈惊鸿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件龙袍,眼底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因为人皮有油脂,经过特殊处理后,会呈现出一种类似玉石的温润光泽,且历久弥新。”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衣无缝’。”
陆璟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天衣无缝。
这个原本用来形容技艺高超的成语,此刻却变成了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疯子……这帮人全是疯子!”陆璟咬着牙,手中的折扇握得咯吱作响,“他们到底杀了多少人?就为了做这一件破衣服?”
“这已经不是杀人了。”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
“这是在吃人。”
就在这时,高台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动作都麻利点!上面催得紧,这件‘万岁衣’若是赶不上万寿节,咱们所有人的皮都得挂上去!”
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胖子走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鞭子。
那些工匠们虽然神情麻木,但在听到鞭子声时,身体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陆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那是织造局的副使,我以前在酒桌上见过这孙子,没想到背地里干的是这种勾当。”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办了。”
沈惊鸿的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的柳叶刀。
“你想干嘛?”陆璟一把拉住她,“这下面起码有几十个守卫,咱们就两个人,硬拼?”
“谁说要硬拼了?”
沈惊鸿转头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陆大人,你的火药带够了吗?”
陆璟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容。
他拍了拍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百宝囊。
“本来是留着过年放炮听响的,既然这地方这么‘热闹’,那不如……”
“给他们加把火。”
“让他们也尝尝,被剥皮……哦不,被红烧的滋味。”
陆璟从怀里掏出一颗黑黢黢的铁球,在手里抛了抛。
“沈大仵作,你说这玩意儿要是扔进那个染料池子里,会不会炸出一朵蘑菇云来?”
沈惊鸿看着那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染料池,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她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虽然冷得吓人。
“那里面含有大量的硝石和硫磺,是用来处理皮料的。”
她淡淡地说道。
“你可以试试。”
陆璟嘿嘿一笑,眼中的疯狂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既然这世道黑白颠倒,把人变成鬼。
那今天,就把这地狱,炸个底朝天!
“各位客官,今晚的特别节目——”
陆璟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掌心雷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火烧连营!”
轰——!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吞没了整个地下溶洞。
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出那件“人皮龙袍”扭曲的倒影,仿佛一条正在痛苦挣扎的恶龙。
而在火光中,沈惊鸿的身影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冲向了那个惊慌失措的胖子副使。
刀光一闪。
“这一刀,是为了那些挂在架子上的人。”
鲜血飞溅。
今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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