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池里的水泛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甜腻味,像是烂透了的桃子被塞进臭水沟里发了酵。
陆念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得有些病态的小臂。
她没带手套,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银镊子,在那些漂浮的皮膜碎片里翻找。
谢辞单手掩着口鼻,另一只手拎着那柄紫檀骨扇,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大小姐,这玩意儿要是沾了身,你那身新裁的云缎裙可就真成‘绝版’了。”
陆念头也没回,镊子在药池边缘精准一夹,一块指甲盖大小、白森森的东西被她拎了出来。
“裙子坏了你赔,闭嘴。”
她随手把那块硬物丢进早就准备好的瓷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暗室外传来一阵急促且虚浮的脚步声。
扬州知府挺着个硕大的肚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旱獭,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被按在地上的柳三娘,那张老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谢大人!陆姑娘!这……这春风楼可是咱们扬州的门面,柳三娘也是正经生意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谢辞斜了他一眼,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
“误会?”
他指了指那池子红红绿绿的药水。
“王大人,你要是觉得这是误会,不如跳下去洗个澡?我看你这身皮紧实得很,柳老板肯定喜欢。”
扬州知府被噎得老脸涨红,支支吾吾半天,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陆念没搭理这出闹剧。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的红花醋一股脑倒在瓷盘里。
刺鼻的酸味瞬间冲淡了那种甜腻的腐臭。
她拿起一把特制的小刷子,对着那块残骨用力刷了几下。
原本灰扑扑的骨头片子,在醋水的浸泡下,竟然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这种黑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
陆念把瓷盘往知府面前一递。
“王大人,认得这玩意儿吗?”
知府凑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腾。
“这……这就是块烂骨头,能说明什么?”
陆念冷笑一声,把镊子重重拍在桌上。
“这叫百花杀。”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柳三娘。
“名字取得挺文艺,其实就是一种慢性毒药。把药掺进胭脂水粉里,让这些姑娘天天抹,月月擦。”
陆念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敲丧钟。
“药力入骨,骨头就会长出这种黑斑。这时候,人的皮肉会变得极度坚韧且有弹性,哪怕被剥下来,也能保持三五年不皱不缩。”
她蹲下身,直视着柳三娘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你不是在开青楼,你是在养花。”
“只不过,你这花盆是活生生的人,你养的也不是花,是这一池子的皮。”
柳三娘打了个寒战,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辞脸上的玩世不恭也收敛了几分,他看着陆念。
“所以,红桥底下捞上来那条胳膊,也是这么来的?”
陆念站起身,把那块残骨举到灯火下。
“没错。那姑娘命硬,画皮师剥皮的时候,她还没死透,挣扎得太厉害。”
“画皮师手一抖,切偏了,直接把整条胳膊卸了下来。”
“为了不留隐患,只能把胳膊扔进河里,把人扔进这药池里化掉。”
她的话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听在扬州知府耳中,却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柳三娘终于崩溃了,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不关我的事!是那个西域来的疯子!是他说的……他说只要用这种皮做成面具,就能永驻青春!”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抓挠着自己的脸,仿佛要把那层脂粉连带着皮一起抓下来。
“他说城里的贵人们都想要……我只是个牵线的……我不想杀人的……”
谢辞冷哼一声,弯腰揪起柳三娘的领口。
“西域疯子?他在哪?”
柳三娘指着暗室角落的一处屏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里……那里有地道……他平时就住在下面……”
谢辞脸色微变,身形一晃便掠到了屏风后。
陆念也快步跟了上去。
屏风后面,一个沉重的石板已经被挪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谢辞跳下去不到半刻钟,便灰头土脸地爬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一张还没做完的人皮面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跑了。地道通向城外的运河,那孙子属耗子的,溜得真快。”
陆念接过那张面具看了一眼。
面具上的五官还没雕琢完成,但那种细腻的触感,让她觉得手里抓着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正在哭泣的灵魂。
她转头看向那个巨大的药池。
火光映照下,池水还在微微晃动。
“永生面具?”
陆念自嘲地笑了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永生,有的只是数不尽的枯骨。”
她想起自己七年前在太医院看到的那些卷宗。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验错尸是这世上最大的冤屈。
现在她才明白,在这个看似繁华的江湖底层,多的是连冤屈都喊不出来的白骨。
谢辞走到她身边,难得没有开玩笑,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这里太臭了。”
陆念推开他的手,再次拎起那块残骨,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谢大人,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
“我要让这扬州城的权贵们,都看看这‘百花杀’的味道。”
谢辞看着她的背影,低头嗅了嗅扇子上的梨花香,却发现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怎么也散不去。
他叹了口气。
“得,这回真得赔她一身新裙子了。”
暗室外,扬州知府还在那儿忙着擦汗。
谢辞走过去,扇子突然抵住了知府的脖子。
“王大人,这案子,你打算怎么写报告?”
知府吓得魂飞魄散。
“下官……下官一定如实禀报!严查到底!”
谢辞笑了笑,扇子拍了拍他的胖脸。
“如实禀报就不必了。你就写,柳三娘伙同西域邪医,意图谋反。”
知府愣住了。
“谋……谋反?”
谢辞点点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不写谋反,怎么能把那些买面具的‘贵人’都一网打尽呢?”
陆念听着身后的对话,脚步没停。
她走出春风楼的时候,正是扬州城最热闹的时分。
长街之上,灯火通明,欢歌笑语。
谁也没注意到,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怀里揣着一块能让整座城都颤抖的枯骨。
陆念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白得像一块刚洗净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