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深夜,并不比白天安静多少。
长街两旁的酒旗在风里晃荡,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郁的黄酒香,还有不知道谁家炸臭豆腐的味道。
陆念揣着那块刚从春风楼带出来的枯骨,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一家叫“三碗不过岗”的小酒馆。
店面不大,桌子上的油垢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包浆。
谢辞站在门口,脚尖悬在门槛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手里那把紫檀骨扇攥得死紧,鼻翼微动,显然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精神摧残。
陆念回头瞅了他一眼,乐了。
“谢大人,您这屁股是镶了金边,还是长了倒钩?这地界儿坐不下您这尊大佛?”
谢辞低头看了看那张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的长凳,又看了看陆念那身满是灰尘的短打。
“这桌子上的油,厚得能直接炒三盘青椒肉丝。”
他说话的时候,扇子挡在鼻子前面,活像个怕见生人的大姑娘。
陆念嗤笑一声,随手扯过那块黑得发亮的抹布,在那张能反光的桌面上疯狂摩擦。
刺耳的摩擦声在店里回荡,抹布所过之处,油垢不仅没少,反而涂抹得更均匀了。
“行了,谢大姑娘,别磨蹭了,再晚厨子都回家抱婆娘了。”
说罢,她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谢辞深吸了一口带着陈年油烟味的空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雪白的丝绸帕子,小心翼翼地铺在凳子上,这才极其勉强地坐了半个屁股。
墨书站在谢辞身后,一张脸憋得通红,想笑又不敢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小二,上两壶最烈的扬州小调,再来两盘酱牛肉,要有嚼劲的那种!”
陆念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顺手把怀里那包枯骨往桌上一拍。
谢辞看着那包骨头,又看了看即将上桌的牛肉,眼皮子狂跳。
“陆念,你能不能把这玩意儿收起来?那是死人的骨头。”
陆念一边拆开酒坛的泥封,一边满不在乎地回道。
“死人怎么了?死人才最干净,他们不撒谎,也不嫌桌子脏。”
辛辣的酒液入喉,陆念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这扬州小调酒劲儿上得极快,三杯下肚,陆念的眼底就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看着谢辞那张在灯影下显得过分精致的脸,突然嘿嘿一笑。
“谢辞,你这人……真没劲。”
谢辞正拿着帕子试图擦拭筷子,闻言动作一顿。
“怎么没劲?”
陆念伸手抓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整天端着个架子,累不累啊?你知不知道,我在京城的时候,有个姓陆的尚书,那老头儿比你还能装。”
谢辞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姓陆的尚书?”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京城那帮老狐狸。
姓陆的不少,但能被称为尚书,还跟这丫头有牵扯的……
“那老头儿,每天早上起来得先洗三遍手,吃个包子还得用银针试毒。我当初为了气他,故意往他的茶壶里塞了一只大青蛙。”
陆念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不可支地拍起了桌子。
“你是没看见,那老头儿喝出一只蛙腿的时候,那张脸绿得跟那青蛙一个颜色,差点没当场飞升!”
谢辞看着她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丫头到底是谁?
京城陆家,没听说有这么个能折腾的闺女啊。
陆念借着酒劲,身子越过桌面,一只手突然摸上了谢辞的脸。
谢辞本能地想要躲开,可当那根略带凉意、还透着一股淡淡药香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啧啧,这骨相……简直是极品。”
陆念的手指顺着他的眉骨一路下滑,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谢辞,你要是死了,这副骨头一定要留给我。我保证把你剔得干干净净,挂在床头天天观摩。”
谢辞只觉得后脑勺嗖嗖冒凉风。
“你喝多了。”
他压着嗓子,一把抓住陆念作乱的手。
入手的感觉很奇怪。
很软。
不像那些成天练武或者是干苦力的汉子,这只手虽然指尖有些薄茧,但骨架纤细得过分。
陆念被他抓着手,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往前一趴,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谢辞怀里。
“我没多……我清醒着呢……”
她嘟囔着,呼吸喷在谢辞的脖颈处,带着一股子清甜的酒香。
谢辞僵在那里,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陆念的胸前。
因为这极度扭曲的姿势,陆念那件灰扑扑的小厮外衣被撑开了一条缝。
里面隐约露出一截雪白的布条,缠得极紧,但似乎是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松动了。
谢辞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个炸雷直接劈进了天灵盖。
布条?
一个大老爷们儿,谁会在胸口缠这玩意儿?
“陆念,你……”
他刚想开口询问,怀里的人却突然没了动静。
陆念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头一歪,直接栽在他肩窝里睡死过去。
墨书在旁边看傻了眼,赶紧凑上来。
“大人,这陆小哥……要不小的来背他回去?”
谢辞猛地转过头,那眼神利得像刀子,硬生生把墨书吓退了三步。
“滚一边去。”
谢辞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这才伸出手,绕过陆念的膝弯和后背,将人横着抱了起来。
这动作一做出来,谢辞的身体更僵硬了。
太轻了。
这重量,这触感,哪像个男人?
而且,怀里这团温热的东西,正不安分地往他怀里钻,脑袋还在他胸口蹭了蹭。
谢辞低头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心里那股子洁癖居然破天荒地没发作。
他看了看自己这身价值连城的绯红锦袍,上面已经被陆念蹭上了一块明晃晃的油渍。
要是换做平时,他早就把这衣服烧了,顺便把肇事者扔进护城河里洗个澡。
可现在,他只是紧了紧手臂。
“墨书,去结账。”
谢辞目不斜视地往外走,步子迈得极稳。
“记得把那包骨头带上。”
路过酒馆柜台时,谢辞停了一下。
“还有,把那块抹布扔了,看着碍眼。”
墨书拎着骨头包,看着自家大人那虽然僵硬但速度极快的背影,挠了挠头。
大人这洁癖……难道是分人的?
夜风一吹,陆念在梦里呢喃了一句什么。
谢辞低下头,凑近了才听清。
“死谢辞……洁癖怪……”
谢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把人给扔出去。
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怀里的“小子”。
“陆念,你要真是个女的,本官非得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洁癖’。”
月光洒在扬州的长街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比翼双飞的鸳鸯。
前提是,如果怀里那个没在做梦剔人家骨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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