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苑的大门刷得通红,像极了刚喝完血的大张嘴。
陆念背着那把缺了根弦的破琴,站在门口,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她现在不叫沈惊鸿。
她叫陆二。
一个除了长得帅和会弹琴,基本上一无所有的落魄二流子。
这种人设她熟,毕竟陆璟那货每天都在她面前沉浸式表演。
雅苑的管事芳姐摇着扇子走了出来,那扇子上的香粉味儿隔着三米远都能把人顶个跟头。
她拿眼角夹着陆念,像是打量一头准备拉去配种的驴。
“哪来的落魄户?雅苑是教姑娘的地方,不是收破烂的。”
陆念歪着脑袋,把背上的破琴往怀里一抱,那模样要多轻浮有多轻浮。
“讨口饭吃。”
芳姐冷笑一声,刚想挥手让护院赶人。
“长得倒是挺俊,可惜了,是个吃白饭的。”
陆念没废话,直接在台阶上盘腿一坐,手指搭在琴弦上。
这把琴确实破,但架不住弹琴的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陆璟的“勾妹秘籍”。
陆璟曾说,正经人弹琴那是陶冶情操,咱这种人弹琴,那是为了让对面的姑娘觉得世界这么大,她想跟你去开房。
铮——
琴声一响,原本浮躁的空气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
陆念弹的是《凤求凰》。
但这曲子被她弹得极其不正经,每一个转音都像是带着钩子,挠在人的心尖尖上。
这就好比一群听惯了高雅交响乐的人,突然听到了最顶级的电音摇篮曲。
原本在院子里练走路、练坐姿的那些“瘦马”们,一个个停下了动作。
她们趴在窗户边,或是站在回廊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落魄少年。
芳姐的扇子停了。
她看着陆念,眼神里那股子嫌弃慢慢变成了算计。
这种琴声,她这辈子只在京城最顶级的青楼里听过。
那种能让老男人瞬间觉得自己重回十八岁、能让小姑娘觉得自己遇到了真命天子的浪荡感。
一曲终了。
陆念把琴弦一按,抬头看着芳姐,眼神里带着三分懒散七分傲。
“能留吗?”
芳姐啪的一声合上扇子。
“你这琴,弹得不像个好人。”
陆念笑了笑。
“好人谁来这儿啊?”
芳姐也笑了,那是看到摇钱树的笑容。
“成,陆二,打今儿起,你就是雅苑的琴师。专门教那些心浮气躁的小蹄子定性。”
陆念被带进了后院。
雅苑很大,假山流水,看着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园子,实际上每一寸土都透着一股子压抑。
芳姐把她安排在了一间叫“兰轩”的偏房。
这里离苏苏曾经住过的地方只有一墙之隔。
陆念刚放下琴,鼻子就敏锐地抽动了两下。
那是职业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脂粉味,但在那香味底下,藏着一种极淡的酸涩味。
像是陈年的醋,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草药。
这种味道,她在画皮师那个满是药池的地窖里闻过。
陆念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院子中间放着几口巨大的木桶,热气腾腾。
几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正被婆子们赶着往桶里跳。
“快点!这药浴可是为了你们好,洗出一身冰肌玉骨,将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婆子手里的藤条抽得空气啪啪作响。
陆念看着那些女孩在桶里疼得小脸惨白,却没有一个人敢哭出声。
那桶里的水,颜色红得发黑。
她盯着那些水,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沈家医书里的药方。
这不是洗皮的,这是在“腌”人。
想要皮相长久不腐,就得从活人时候开始渗透。
这画皮师,是把这雅苑当成了他的原材料加工厂。
陆念眼神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袖子里的柳叶刀。
但她忍住了。
现在动手,只会惊动背后的大鱼。
夜深。
雅苑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陆念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一根吃剩的小鱼干,在窗棂上有节奏地敲着。
三长两短。
这是她在刑部学堂特训时,和谢辞定下的暗语。
意思是:老子进来了,线索是真的,别尿裤子。
窗外树影晃动。
谢辞那张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他看着陆念那头乱七八糟的短发,还有那身流里流气的打扮,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叫潜入?
这分明是放虎归山!
陆念对着窗外挑了挑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指了指药浴的方向。
谢辞点了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他在想,等这事儿了了,非得把陆璟那货吊起来打一顿。
教什么不好,教这姑娘弹那种不正经的琴?
陆念关上窗,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抱着那把破琴。
她看着漆黑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些女孩在药桶里挣扎的样子。
“画皮师。”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你的骨头,我预定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得教那群姑娘弹琴。
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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