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跟“钻洞”这门手艺彻底结缘了。
顺着那股子混合了馊饭味和石蜡味的通风口钻进去时,她甚至在想,等哪天不当仵作了,去当个摸金校尉或许也能混口饭吃。
她拍掉袖子上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
好家伙。
这哪是雅苑的地下室,这简直是个阴间艺术馆。
巨大的地下大厅里,一排排女子“站”得整整齐齐。
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扑蝶,甚至还有个正保持着提裙子跑路的姿势。
她们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晶莹剔透得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玉。
陆念凑近了一个“抚琴”的姑娘,由于职业习惯,她下意识想去摸对方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的不是皮肤,而是一种冰冷、坚硬且带有弹性的质感。
那是蜡。
厚厚的一层透明石蜡,严丝合缝地包裹在身体外面,连睫毛上的颤动感都封得死死的。
陆念眯起眼,盯着那姑娘的瞳孔看。
瞳孔扩散,眼球充血,嘴巴微张,喉咙处隐约可见一道细微的红痕。
这不是什么艺术品。
这是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被生生灌进石蜡,强行定格出来的瞬间。
“这变态的审美标准,大概是想把这儿凑成个百美图?”
陆念在心里默默给这位还没露面的“艺术家”点了个赞,顺便问候了对方祖宗十八代。
她顺着走廊往里走,越往里,蜡的味道就越重,还带着一种新鲜的、让人作呕的甜腥气。
石台上的油灯跳动了一下。
陆念停下脚步,目光锁定在最深处的一个木架子上。
苏苏就在那儿。
她被几根铁链固定在架子上,身上已经覆盖了大半层的透明蜡,远远看去像个还没完工的半成品。
只有脑袋还露在外面。
陆念快步走过去。
“苏苏?”
还没等她伸手,就对上了苏苏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没被封死,里面全是绝望和求死。
苏苏还没死透。
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每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破风箱被踩烂后的挤压声。
陆念从袖子里抽出柳叶刀。
“别怕,我这就把你拆出来。”
话音刚落,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拆了多可惜,这可是我今年最得意的作品,为了留住她这副惊恐的表情,我可是废了不少曼陀罗花粉。”
一个穿着褐色围裙的胖子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长柄勺,勺子里盛满了翻滚的、冒着热气的透明蜡液。
陆念头也没回,右手往后猛地一甩。
三根金针带着急促的破空声,直接钉向声音的源头。
叮!叮!叮!
金针扎在石柱上,火星子乱窜。
胖子侧身躲过,掂了掂手里的重型长柄勺。
“现在的姑娘,脾气都这么爆?”
陆念转过身,手里的柳叶刀在指间转了个圈,寒芒刺眼。
“脾气爆不爆得看人,对你这种把人当蜡烛点的玩意儿,我一般直接送你火化。”
胖子冷笑一声,抡起大勺子就砸了过来。
那一勺子滚烫的蜡液顺着惯性泼洒,陆念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一样贴着地面滑到了对方的侧后方。
石砖被大勺子砸得稀碎,碎石子崩在陆念的脚踝上,生疼。
“谢辞那货怎么还不来,指望他救命,老娘这会儿估计都成蜡烛台了!”
陆念心里暗骂一句,动作却没停。
她借着腰部的力量猛地弹起,柳叶刀顺势划向胖子的后颈。
胖子虽然体型像个球,反应却出奇地快,他猛地低头,顺势用粗壮的胳膊肘往后一撞。
陆念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狂奔的野猪拱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苏苏所在的木架上。
木架剧烈摇晃,苏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弄坏了我的作品,你就得赔我一个。”
胖子狞笑着,再次举起长柄勺,大步跨了过来。
陆念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变得极度冰冷。
那是她进入验尸状态时才有的眼神。
在她的视线里,胖子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具由骨骼、肌肉和经脉组成的活动标本。
左膝盖有旧伤,发力不稳。
右肩由于长期挥动重勺,肌肉有些僵硬。
“赔你个大爷!”
陆念猛地后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胖子。
她没有硬碰硬,而是在即将接触的瞬间,极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避开了那记重击。
手中的金针在错身而过的瞬间,精准地刺入了胖子后脑勺的哑门穴。
胖子的身体瞬间僵直,手里的长柄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张着嘴,却连半个音符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由于惯性,一头栽进了旁边那个巨大的、还在加热的蜡桶里。
“噗通”一声。
明晃晃的蜡液溅了一地。
陆念没心思去看那胖子在蜡桶里怎么挣扎,她扑到苏苏面前,手里的柳叶刀精准地切向苏苏身上的蜡层。
“坚持住,我带你出去。”
然而,当刀尖触碰到蜡皮的瞬间,苏苏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凄惨的尖叫声在地下室回荡。
陆念的手僵住了。
作为顶尖仵作,她一眼就看出了最绝望的真相。
这些蜡不是简单的涂抹。
它们顺着毛孔,顺着胖子事先割开的细微切口,已经彻底渗入了皮肉。
现在的苏苏,皮肤已经和这层透明的石蜡融为一体。
强行剥开,就等于把苏苏全身的皮,生生撕下来。
苏苏看着陆念,眼里的泪水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嘴唇动了动。
陆念凑过去,听到了那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杀……了我。”
陆念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见过无数死状凄惨的尸体,甚至能一边吃包子一边剖开巨人的观感。
但这一刻,她觉得那把轻如羽翼的柳叶刀,重得像是一座山。
“陆小姐,该走了。”
谢辞的声音从入口处传来,带着一丝少有的急促。
陆念没回头。
她看着苏苏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咬了咬牙,手里的刀锋猛地一转。
噗嗤。
利刃穿透心脏。
苏苏眼里的光熄灭了,那副惊恐的表情,终于在死亡的瞬间得到了一丝解脱。
陆念站起身,甩掉刀尖上的血迹。
“谢辞。”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声音冷得像冰渣。
“把这儿烧了,一粒灰都别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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