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还没散尽,硝烟味儿呛得人直咳嗽。
陆璟刚摆出一个“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的帅气造型,还没来得及享受沈惊鸿崇拜的目光(虽然大概率是看傻子的目光),一阵刺耳的机括声就在头顶炸响。
咔嚓。
原本黑漆漆的洞口上方,突然亮起了几十支火把,把这地下密室照得跟过年逛庙会似的。
陆璟抬头一看,乐了。
熟人啊。
刑部右侍郎,那个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坏得流脓的孙大人,正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这老小子此刻一脸的阴鸷,那表情就像是刚出门踩了狗屎,又发现狗屎里有毒一样。
“陆侍郎,好兴致啊。”
孙侍郎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自带混响效果,“大半夜不在温柔乡里待着,跑到这种污秽之地来放炮仗?”
陆璟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手中的紫檀骨扇“唰”地一声展开,哪怕是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他的B格也不能掉。
“孙大人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听说太后老人家喜欢热闹嘛。我想着给太后准备个惊喜,没想到这地方隔音不太好,扰了孙大人的清梦?”
陆璟笑得那叫一个欠揍,“要不,您下来一起听个响?”
孙侍郎冷笑一声,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惊喜?我看是惊吓吧。天堂有路你不走,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正好,太后的寿礼还缺几味‘药引子’,我看二位骨骼清奇,正合适。”
说完,他大手一挥。
没有任何废话。
反派死于话多这种低级错误,显然孙大人是不会犯的。
站在他身后的几十名死士,齐刷刷地将手中的火把扔了下来。
呼!
火把落在那些堆满防腐药水和丝绸的池子里,就像是干柴遇烈火,瞬间爆燃。
这里的药水里全是酒精和油脂,火势起得比陆璟翻脸还快。
眨眼间,火舌就窜上了房梁。
“卧槽!”
陆璟怪叫一声,拉起沈惊鸿就往后退,“这老东西来真的!这丝绸可是云锦啊!一匹好几十两银子呢!败家子!简直是败家子!”
沈惊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目光却死死盯着火海深处。
“别废话,出口被封了。”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仿佛现在烧的不是房子,而是别人家的柴火垛。
“我知道被封了!”
陆璟一边退,一边还得应付从上面跳下来的死士。
这帮死士显然是练过的,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往下跳,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落地也不打滚,直接就冲着陆璟的脖子招呼。
“当!”
陆璟手中的折扇格挡开一把钢刀,顺势一脚踹在那死士的小腹上。
那死士闷哼一声,飞出去砸进火堆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
“能不能讲点武德?二打一算什么本事?”
陆璟嘴上吐槽,手上动作却不慢。
他的折扇早就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顺手从工作台上摸来的一把剥皮刀。
这刀原本是用来剥人皮的,现在用来剥这帮孙子的皮,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狭窄的通道口,陆璟一人一刀,硬生生把冲上来的五个死士给堵了回去。
鲜血溅在他那身绯红色的锦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陆璟心里在滴血。
这可是苏州织造局特供的料子啊!这血渍回头怎么洗?这帮人死就死吧,能不能别把血往人衣服上喷?有没有点公德心?
“沈惊鸿!往后撤!找排污口!”
陆璟一刀抹过一个死士的脖子,回头大吼。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陆璟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
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个疯女人不仅没跑,反而像个看见打折鸡蛋的大妈一样,顶着那一头热浪,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火海深处!
“你疯了?!”
陆璟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在疼。
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福尔马林吗?
只见沈惊鸿冲到那件还没烧完的“人皮龙袍”旁边,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红木柜子。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柜角,周围的温度高得吓人,空气都在扭曲。
沈惊鸿根本顾不上烫,她抬起脚,那双平时走路都没声儿的软底鞋,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砰!
柜门被她一脚踹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功秘籍。
只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骷髅。
那是一具幼童的尸骨。
因为处理得匆忙,骨头上还挂着些许没剔干净的筋膜,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但在沈惊鸿眼里,这哪里是尸骨,这分明就是会说话的铁证!
这是这间密室里,唯一还没来得及被制成“艺术品”的原材料,也是唯一能直接证明这帮畜生罪行的证据!
她伸出手,直接抱住了那具尸骨。
滋——
虽然隔着衣袖,但滚烫的骨骼还是烫得她眉头一皱。
但她连手都没抖一下。
“沈惊鸿!你是不是有病!为了个死人连命都不要了?!”
陆璟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一刀砍断了一根正在燃烧、即将砸下来的横梁,火星子溅了他一脸。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沈惊鸿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肩胛骨。
“走啊!”
沈惊鸿回头看了他一眼,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小骷髅,眼神亮得吓人。
“这是证据。”
她说。
只有四个字。
陆璟看着她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小脸,还有那双倔强得让人想揍她一顿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行。
你清高。
你了不起。
你为了证据不要命。
老子为了你不要命。
咱们俩都有病,绝配!
“抱紧了!掉了我可不捡!”
陆璟怒吼一声,一把揽住沈惊鸿的腰,另一只手挥舞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剥皮刀,像个杀神一样往密室的最深处冲去。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排污口,直通护城河。
那是唯一的生路。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
高台上的孙侍郎急了,跳着脚大喊。
嗖嗖嗖!
乱箭如雨。
陆璟听声辨位,身形如鬼魅般闪转腾挪。
如果是他一个人,这些箭根本碰不到他的衣角。
但他现在还要护着沈惊鸿,还要护着沈惊鸿怀里那个该死的骷髅!
噗!
一支流矢擦着陆璟的手臂飞过,带走了一串血珠。
陆璟疼得龇牙咧嘴。
“孙老狗!这一箭小爷记下了!回头就把你家祖坟给刨了!”
他一边骂,一边脚下不停。
前面就是排污口了。
那是用来排放处理尸体后的废水的,黑乎乎的洞口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作为一个平时衣服上沾点灰都要换一套的京城顶级纨绔,陆璟看着那个黑洞,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味道……
简直比他爹那双穿了十年的朝靴还要上头!
“沈惊鸿,咱们商量个事儿。”
陆璟停在洞口,脸色发白,甚至还有点想吐,“要不咱们杀回去吧?我觉得跟那帮死士拼命,也比钻这个粪坑强。”
沈惊鸿根本没理他的矫情。
她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烈火。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璟终身难忘的动作。
她抬起脚。
对着陆璟那尊贵的屁股。
狠狠地踹了一脚。
“下去吧你!”
“沈惊鸿你大爷——!”
陆璟的惨叫声在排污管道里回荡,伴随着“扑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凉。
沈惊鸿紧随其后,抱着怀里的尸骨,纵身一跃。
冰冷、腥臭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头顶上方,孙侍郎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和那吞噬一切的烈火燃烧声。
……
片刻后。
护城河下游,一处隐蔽的芦苇荡里。
哗啦一声。
两个黑影从水里冒了出来。
陆璟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恶臭让他差点当场去世。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惊鸿。
这女人倒是淡定得很,即便满身污泥,怀里还抱着个骷髅,依然保持着那副高冷的女神范儿。
仿佛她刚才钻的不是下水道,而是皇宫的御花园。
“沈惊鸿。”
陆璟生无可恋地躺在烂泥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去停尸房招惹你。”
沈惊鸿正在检查怀里的尸骨有没有受损,闻言头也不抬。
“后悔也没用。”
她淡淡地说道,“概不退货。”
陆璟愣了一下。
随即,他看着这个满身狼狈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女人,突然笑了起来。
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行吧。”
他叹了口气,从泥里爬起来,把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锦袍脱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笔账,小爷我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织造局方向,眼中的笑意尽敛,只剩下一片森寒的杀意。
“孙大人,咱们的游戏,才刚开始呢。”
沈惊鸿站起身,将那具幼童的尸骨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背在背上。
“回去验尸。”
她说。
陆璟翻了个白眼。
“先洗澡行不行?求你了大姐,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是个行走的大粪球。”
“尸体不等人。”
“我是活人!活人也要关怀一下吧!”
“活人死不了。”
“……”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一个骂骂咧咧,一个沉默寡言。
背上背着冤魂,脚下踩着泥泞。
但这京城的夜,似乎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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