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的验尸房里,烛火跳动得像是在蹦迪。
陆念站在台子前,手里拎着一截从地宫带出来的断腿,那表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而不是一坨高度腐烂、散发着生化武器级别恶臭的组织。
这味道实在太冲,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墨书都躲到了大门外,正扶着柱子在那儿怀疑人生。
谢辞斜靠在门框上,虽然也拿帕子捂着鼻子,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陆念。
他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官服已经破成了布条,看起来不像是个侍郎,倒像个刚在深山老林里跟黑瞎子搏斗完的难民。
陆念头都没抬,柳叶刀在指尖转了个极其丝滑的圈,精准地切开了断腿的膝关节。
“谢大人,你要是嫌臭就去洗个澡,别在这儿当门神。”
谢辞隔着帕子闷声回了一句。
“洗澡能有案子重要?你先看看这玩意儿到底什么情况。”
陆念没接话,她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断裂的骨缝。
在那烛火的映照下,原本应该是灰白色的骨髓,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着暗黑气息的深紫色。
陆念眼神瞬间亮了,那种光芒让谢辞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这种眼神他见过,沈惊鸿每次发现什么了不得的死法时,就是这副德行。
“这骨头,有点艺术感啊。”
陆念啧啧称奇,随手拿起一根探针在紫色的骨髓里搅了搅。
“谢辞,你过来看看,这可不是一般的烂法。”
谢辞强忍着生理性的反胃,往前挪了两步。
只见那紫色的物质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探针的拨动下微微颤动。
“这什么玩意儿?中毒?”
陆念放下探针,摘掉手上沾满血污的羊肠套子,随手扔进一旁的木桶。
“是曼陀罗。但不是咱们平时见到的那种止痛药,而是经过反复提纯、加了料的西域禁药。”
她走到一旁,用冷水洗了把手。
“这人活着的时候,起码被灌了三年的这种药。曼陀罗的毒性渗透进了骨髓,把骨头都染成了这种颜色。”
谢辞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三年?那画皮师留着这些活口,就是为了喂药?”
陆念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那本《皮相残卷》,翻到其中一页。
“他可没那么好心搞慈善。这叫活体试药。画皮师不仅仅是在杀人,他是在给西域的某个势力收集数据。”
她用指甲点着残卷上的几个模糊字迹。
“你看这儿,记录了不同药量下,皮肤的韧度和色泽变化。对他们来说,这些受害者不是人,而是长着皮的试验品。”
谢辞的眼神瞬间冷得掉渣。
他转身看向门外,那个方向是扬州码头的控制区。
“曼陀罗这种东西,大邺境内严禁流通,尤其是提纯液。”
他冷哼一声。
“能把这玩意儿大批量运进扬州,还没惊动官府,这帮商人的胆子是真肥。”
陆念擦干手上的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谢大人,别光顾着感慨。这药性会让人产生幻觉,骨头还没烂透之前,人是清醒的,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肉在一点点脱离骨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阴森。
“这种痛苦,比剥皮也差不到哪儿去。”
谢辞没废话,直接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墨书!别在那儿吐了!给老子滚进来!”
墨书脸色惨白地跑进来,脚下还有点发飘。
“爷,您吩咐。”
谢辞随手甩出一枚令牌,那是刑部的加急密令。
“带上府衙所有的官兵,封锁扬州南码头。凡是跟雅苑有往来的西域商行,不管背后是谁,先给我抄了再说!反抗者,当场格杀!”
墨书大声应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验尸房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传来的爆裂声。
陆念又坐回了桌边,开始研究那本残卷。
谢辞没走,他走到陆念对面坐下,目光在她的左手腕上转了一圈。
陆念此时正下意识地用右手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那道陈年烫伤疤痕。
这个动作很轻,很隐蔽。
但谢辞的眼皮子却跳了一下。
这动作,他在沈惊鸿身上见过无数次。
每次那女人思考难题或者是心情烦躁的时候,都会这么干。
“陆姑娘,你这验尸的本事,跟谁学的?”
谢辞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陆念头也不抬,随口胡诌。
“我家隔壁有个杀猪的,看多了自然就会了。”
谢辞扯了扯嘴角。
“杀猪的能教出这种剖骨验髓的本事?那大邺的仵作干脆都去屠宰场进修算了。”
陆念翻了一页书,冷笑一声。
“谢大人,与其关心我的师承,不如来看看这个。”
她把书推到谢辞面前。
谢辞低头一看,只见那一页的纸张边缘有些厚度异常。
陆念用柳叶刀尖轻轻一挑,竟然从夹层里剥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
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
“这是……扬州城的地下水路图?”
谢辞的声音终于带了一丝惊讶。
陆念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难怪那画皮师能像鬼一样凭空消失。扬州城底下的这些排水渠,早就被他们挖通了。”
她指着图中一个红点。
“这儿,就是雅苑。而这几条线汇聚的地方,刚好是咱们刚才说的那几个西域商行的后院。”
谢辞看着那张图,心里那股名为“直觉”的草泥马正撒丫子狂奔。
他越来越确定,眼前这个满嘴跑火车、验尸比吃饭还顺手的女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县衙仵作。
“爷!人带到了!”
门外传来墨书的声音。
柳三娘被两个官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此时的柳三娘已经没了之前的妩媚,发髻散乱,脸上全是灰土。
陆念站起身,拎起刚才那截紫色的断骨,直接走到了柳三娘面前。
“三娘,认识这玩意儿吗?”
陆念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
柳三娘抬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这……这是……”
“这是你那些‘客人’的骨头。”
陆念把骨头往她鼻子底下凑了凑。
“这种紫色好看吧?这是曼陀罗入骨的标志。这种毒进了身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蹲下身,直视着柳三娘的眼睛。
“你猜猜,要是谢大人把你关进地宫,也给你灌上几碗这种提纯液,你的骨头多久会变成这种颜色?”
柳三娘尖叫一声,疯狂地往后缩。
“我说!我说!别把那东西拿过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
“那些药……是扬州盐商林家运进来的。画皮师答应过林老爷,只要试药成功,就能让他长生不老……”
谢辞猛地站起身。
“林家?那个号称‘林半城’的林大善人?”
柳三娘拼命点头。
“就是他!所有的银子都是他出的,商行也是他的产业……”
陆念站起身,随手把断骨扔回台子上。
她看向谢辞,挑了挑眉。
“谢大人,大鱼出水了。这回不仅有画皮师,还有个扬州首富。这出场费,你是不是得再给我涨点?”
谢辞看着陆念那副财迷的样子,原本紧绷的心情莫名地松了一下。
他笑着摇了摇头。
“涨,肯定涨。只要你能把这案子破了,你要什么我都给。”
陆念切了一声。
“我要你的官印,你给吗?”
谢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
“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当这个侍郎夫人了。”
陆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滚蛋,老娘只想验尸,不想验你。”
她重新低下头去研究水路图,没注意到谢辞看向她的眼神里,那抹怀疑已经渐渐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温热。
这女人,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辞转过身,大步走出验尸房,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墨书!传令下去,全城搜捕林家人!一只苍蝇也别放过!”
而屋子里的陆念,在确定谢辞走远后,才慢慢放下手中的刀。
她摸了摸左手腕上的伤疤,长长地叹了口气。
“沈青云啊沈青云,你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能让这帮疯子折腾到现在?”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
这扬州的雨,怕是要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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