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门口,谢辞正蹲在一个缺了口的茶摊边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梨。
他看着那一队急着出城的农户,目光在一个背着箩筐、头裹蓝布头巾的农妇身上定住了。
那农妇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抹着锅底灰,走路一瘸一拐,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可问题是,这农妇走路的时候,那腰肢由于习惯性地扭动,散发出一种常年混迹胭脂堆里的风尘气。
谢辞吐掉嘴里的梨核,梨核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农妇脚边。
“大姐,等会儿。”
农妇浑身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嗓音粗嘎。
“官爷,家里男人病了,等着出城抓药呢。”
谢辞跳下长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晃悠到她面前。
“家里男人病了,你还有心思抹西域产的‘露华浓’香粉?”
他凑近嗅了嗅,在那股子锅底灰味儿下面,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甜香味。
“这粉一盒得十两银子,你家男人是吃金子病倒的吧?”
农妇二话不说,扔下箩筐撒丫子就跑。
谢辞连头都没回,只是打了个响指。
“墨书,接客。”
守在旁边的墨书脚下一蹬,整个人像只大黑耗子似的窜了出去,一记扫堂腿就把那农妇掼在地上。
头巾掉落,露出一张虽然涂满了灰,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美艳的脸。
芳姐。
扬州城里消息最灵通的那个老鸨子,这会儿正像只翻了壳的螃蟹,在地上拼命扑腾。
谢辞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芳姐,这大清早的,不睡觉出来练长跑呢?”
芳姐咬着牙,眼珠子乱转。
“谢大人,民女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就是想出城烧个香,您这也抓人,还有王法吗?”
谢辞嗤笑一声。
“王法?在扬州,我就是王法。带走!”
审讯室里,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让人想打喷嚏。
芳姐坐在铁椅子上,虽然被抓了,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摆得很足。
“谢大人,您别费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有本事您就打死我。反正盐商会的林老爷跟我可是老相好,我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他肯定去知府大人那儿告你一状。”
谢辞坐在桌子后面,正拿着把小刀修指甲。
“林老爷?他现在正忙着把家里的金条往地缝里塞呢,哪有空管你?”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再说,我不打你。有人专门治你这种嘴硬的。”
房门被推开。
陆念拎着个木匣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裙子,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衫,头发束得紧紧的,手里还拿着个透明的小瓷瓶。
芳姐斜着眼看她。
“哟,这不是陆姑娘吗?怎么,谢大人审不出来,请你来给我验尸啊?可惜,老娘还活得好好的。”
陆念没理她,径直走到芳姐面前,弯下腰,死死盯着她的额角。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长了霉的豆腐。
芳姐被看毛了,往后缩了缩。
“你干什么?看什么看!”
陆念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芳姐的太阳穴附近轻轻一划。
“画皮师的手艺退步了啊。”
芳姐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你在胡说什么?”
陆念打开瓷瓶,倒出一点透明的液体在指尖,然后在芳姐的额角轻轻涂抹。
“讲道理,你这张脸确实挺漂亮的。但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到了晚上,这额头总是有点发紧,甚至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死鱼味儿?”
芳姐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是粉的味道!”
陆念冷笑一声,从匣子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闪电般刺入芳姐的耳后。
“别骗自己了。这种‘剥皮缝合术’,最忌讳的就是出汗。你今天跑了这么远,里面的药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把银针拔出来,针尖上带着一点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你这皮肤下面的组织已经开始坏死了。简单来说,你这张脸是拼凑出来的,药效一过,它就会像烂掉的橘子皮一样,一块块掉下来。”
陆念凑到芳姐耳边,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像毒蛇爬过脊背。
“最多三天,你的脸会先长出黑斑,然后开始流脓。到时候,连狗都不愿意舔一口。你觉得,你那位林老爷还会要你吗?”
芳姐疯了似的想伸手摸脸,却被锁链拽得哗啦响。
“你骗我!你这个贱人,你在骗我!”
陆念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直接怼到芳姐面前。
“自己看,这儿,是不是青了?”
铜镜里,芳姐的额角确实出现了一块芝麻大小的淤青。
其实那只是陆念刚才用指尖掐出来的。
但对于一个极度在意容貌的女人来说,这块淤青就是催命符。
芳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开始发抖。
“救我……救救我!我不想烂掉!我不想变丑!”
陆念收起镜子,语气冷漠得像冰。
“想救脸,就先救你的命。说吧,画皮师下一个目标是谁?”
芳姐瘫在椅子上,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是知府家的千金……林婉儿。”
谢辞停下了修指甲的动作,眉头一皱。
“林婉儿?知府的女儿?那画皮师疯了?”
芳姐喘着粗气,声音颤抖。
“他不疯……他说林小姐身上有传说中的‘玉蝉骨’。只要有了那块骨头,他就能做出‘永生面具’,到时候,所有人都能长生不老,永远年轻……”
陆念心里咯噔一下。
玉蝉骨?
那是《惊鸿录》里记载的一种极其罕见的骨骼畸形,长在后颈处,形似蝉翼。
在疯子的眼里,那是神迹。
在仵作的眼里,那是致命的缺陷。
“他在哪儿?”
谢辞猛地站起身,厉声问道。
芳姐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嗖!
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从窗外炸响。
谢辞反应极快,反手掀起桌子挡在身前。
砰的一声,一支通体漆黑的短箭钉在了厚重的木桌上。
然而,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桌子,精准地扎进了芳姐的喉咙。
芳姐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黑色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喷了出来。
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草!”
谢辞骂了一句,整个人像头豹子一样撞碎窗户翻了出去。
陆念冲到芳姐身边,伸手去按她的颈动脉。
芳姐抓着陆念的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毒性太烈,不到三个呼吸,她的头就歪向了一边。
那张原本还算美艳的脸,在剧毒的作用下,迅速变得乌青干瘪,真的像个烂掉的橘子。
陆念缓缓松开手,脸色冷得吓人。
“灭口。”
窗外传来谢辞的怒吼声,还有瓦片碎裂的动静。
陆念站起身,看着芳姐的尸体,轻轻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的伤疤。
“玉蝉骨……沈青云,看来这扬州的混水,比你当年遇到的还要深啊。”
谢辞从窗户跳了回来,胸口起伏不定,官服上沾了点灰。
“跑了。那家伙身法快得离谱,跟没骨头似的,一钻进胡同就没影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芳姐,啐了一口。
“妈的,断了线索。”
陆念摇了摇头,看向谢辞。
“没断。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谢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知府家那位大小姐?”
陆念点了点头,把手术刀收回木匣子。
“画皮师为了那块骨头,连芳姐这种棋子都能随手扔掉。他现在肯定已经到了知府后花园了。”
谢辞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行啊,敢在老子地盘上动知府的女儿。走,咱们去见见那位林知府,顺便看看,那‘玉蝉骨’到底值不值这么多条人命。”
他大步走出审讯室,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墨书!备马!去知府衙门!老子要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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