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知府钱有财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扬州城里只有盐商的银子声,没有案头的惊堂木声。
可惜,事与愿违。
此时的府衙大堂,气氛僵得像冻了三年的老腊肉。
钱知府坐在上首,那张圆润的老脸此时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方帕子,不停地擦着脑门上冒出来的虚汗。
在他对面,谢辞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扶刀柄,活像尊杀神。
“谢大人,不是下官不配合,实在是这‘画皮案’太伤天和。”
钱知府干咳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
“本府已查明,这纯属山中妖邪作祟,已请了灵隐寺的高僧连夜超度。为了扬州百姓安宁,本府决定即刻封锁城门,严查流民。至于二位,大理寺公务繁忙,还是早些回京复命吧。”
谢辞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滋啦——”
那是靴底在名贵红木桌案上横行霸道的动静。
钱知府和谢辞同时转头,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只见陆念已经大摇大摆地爬上了知府的公案,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着,手里还把玩着那枚黑漆漆的鱼符。
她随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红头签,剔了剔牙缝。
“钱大人,这扬州的茶一般,但这椅子挺软,坐着比大理寺的冷板凳舒服多了。”
钱知府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陆念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这小厮,简直胆大包天!滚下来!”
陆念没动,反而把那枚鱼符在手里抛了个火花。
“钱大人,别火气这么大。咱们聊聊正事。”
她停下动作,盯着钱知府那双躲闪的小眼睛。
“去年腊月十八,盐商张大户往你后门送了三箱‘陈年老窖’。啧啧,那坛子里装的不是酒,是金条吧?”
钱知府的表情瞬间凝固,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板砖。
“你胡说什么!本府清正廉洁……”
陆念没理他,继续自顾自地往下数。
“今年三月初三,瘦西湖的画舫上,你跟王盐商签的那份‘减免课税’的私约,现在应该还藏在你书房左边第三个格子,那尊送子观音的屁股底下吧?”
钱知府这下不擦汗了。
他直接瘫在了椅子里,嘴唇哆嗦得能打快板。
“你……你怎么知道……”
陆念心里冷笑一声。
柳三娘那个怂包,被她用两根金针扎在笑穴上,连小时候偷看隔壁王寡妇洗澡的事都招了,何况这点官商勾结的破烂账?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现在装出一副“老子手里有你全家命脉”的嚣张模样。
她把鱼符往桌上一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钱大人,我这人脾气不好,我爹脾气更差。这玩意儿你认识吧?”
钱知府盯着那枚鱼符,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虽然没见过陆璟本人,但这种代表刑部最高机密的信物,他还是在内廷的邸报里看过的。
那不是令牌,那是活阎王的请帖。
“这……这是陆大人的……”
陆念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两手撑在身后。
“既然认识,那就好办了。城门你爱封不封,但从现在起,扬州府所有的卷宗,包括那帮盐商的底账,全都要搬到这儿来。”
她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
“还有,谢大人的卫队要进驻府衙,负责‘保护’大人的安全。钱大人,你有意见吗?”
钱知府看着陆念那张笑得跟狐狸一样的脸,又看了看谢辞腰间那把随时可能出鞘的横刀。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没……没意见。”
这就是陆璟教给她的第一条人生格言:当别人想跟你讲道理的时候,你就跟他讲法律;当别人想跟你讲法律的时候,你就跟他讲黑料。
要是黑料都没用,那就直接把桌子掀了。
谢辞站在一旁,看着陆念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敲诈勒索,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他本以为这姑娘只是个单纯的仵作,顶多脾气爆了点。
可现在看来,这哪是仵作啊?
这分明是陆璟亲生的无赖,甚至比陆璟还要青出于蓝胜于蓝。
府衙外,一阵嘈杂的叫嚣声打断了谢辞的感慨。
“姓钱的,滚出来!凭什么封我们的铺子!”
“把那两个京城来的抓起来!扬州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几十个虎背熊腰的保镖,穿着盐商家的统一制服,手里拎着棍棒锁链,正气势汹汹地冲击府衙大门。
衙役们缩在门后,一个个怂得跟鹌鹑似的。
陆念跳下公案,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墨书,药准备好了吗?”
一直守在门口的墨书立刻拎出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面晃荡着黑紫色的液体,正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酸臭味。
“回小姐,足足三大桶,加了双倍的陈醋和染料。”
陆念满直点头。
“走,带这帮土财主见识见识什么叫‘生化武器’。”
她大步走向府衙门口,谢辞下意识地跟在后面。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外面的保镖们愣了一下,随即叫嚣得更欢了。
“就是这小子!上,废了他!”
为首的一个壮汉抡起手里的大腿粗的棍子,对着陆念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陆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泼。”
墨书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拎起木桶猛地一扬。
哗啦——
一大片黑紫色的液体兜头盖脸地浇在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保镖身上。
那股酸爽的气味,熏得路边的野狗都当场打了个喷嚏。
“啊!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好臭!有毒!一定有毒!”
保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身上迅速染上的黑紫色,有的甚至觉得皮肤开始发痒(那是醋酸在作怪)。
陆念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口鼻,声音闷闷地喊道。
“大家快跑啊!这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化尸水!沾上一滴,三刻钟内骨头化成渣,神仙难救!”
保镖们一听“化尸水”三个字,魂儿都飞了。
再加上那股确实很像腐烂味道的酸臭气,这帮人哪里还顾得上拿赏钱,一个个扔掉棍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救命啊!我不想化成渣!”
“快回家洗澡!不,快去买解药!”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原本喧闹的府衙门口,只剩下一地黑漆漆的水渍和几只掉落的布鞋。
陆念嫌弃地扇了扇风。
“啧,这届反派的智商不行,还没我爹养的那只猫聪明。”
谢辞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跑远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盆所谓的“化尸水”。
他忍不住扶额。
“陆念,你这又是从哪儿学的?”
陆念转过头,笑得一脸灿烂。
“我爹说,对付这帮没文化的,恐吓永远比讲理管用。”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城门封了,鱼死网破。谢辞,接下来的扬州,可就真的好玩了。”
谢辞看着这个比阳光还要耀眼的少女,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
如果当年的陆璟也是这副德行,那京城的那些老顽固们,到底是怎么活到退休的?
他叹了口气,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
“行吧,那就陪你疯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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