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门口,那摊“化尸水”还没干透,一股子浓郁的老陈醋味儿在空气里横冲直撞,熏得路过的野狗都夹着尾巴绕道走。
原本还气势汹汹的保镖们跑得一个不剩,满地都是掉落的布鞋和棍棒,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败仗。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沉重,有力,带着那种只有杀过人、见过血的精锐才有的肃杀气,把原本还在空气里飘荡的醋味儿瞬间压了下去。
谢辞猛地抬头,手已经按在了横刀的刀柄上。
他以为是扬州驻军反应过来,打算来个鱼死网破。
结果,打头的是整整一百名身披玄甲、腰挎长刀的禁军精锐。
这帮人往府衙门口一站,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儿,让周围偷看的百姓直接缩回了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紧接着,一辆极其骚包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视线里。
这车是用顶级的紫檀木打的,车顶上镶着一颗拳头大的东珠,在大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拉车的四匹马全是通体雪白的西域汗血宝马,马蹄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都透着一股子“老子很有钱”的嚣张劲儿。
谢辞眼角抽了抽。
这哪是来办案的,这分明是来炫富的。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了车帘。
陆璟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扣子都没系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精致的锁骨。
他手里捏着一把紫檀骨扇,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刚从秦淮河畔出来的老嫖客。
陆璟跳下车,先是嫌弃地看了看地上的水渍,又用扇子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这扬州府衙是掉进醋缸里了?”
扬州知府刚在后堂缓过劲儿来,正扶着墙想出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抬头,正好撞上陆璟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尤其是看到那绯红官服上的补子,还有那张在京城搅风搅雨、让无数老顽固头疼欲裂的脸。
知府那张脸瞬间白得跟刚刷过腻子的墙皮似的,两眼一黑,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陆……陆……陆尚书?”
知府喉咙里发出两声像老母鸡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动静,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砰。
后脑勺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清脆。
陆璟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届地方官的身体素质不太行啊,见个面都能兴奋到昏厥?”
谢辞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辈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自认也是个硬汉,但从没见过活的陆璟。
这位在传闻中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疯,甚至敢在大殿上指着御史鼻子骂的大魔头,此刻正摇着扇子朝他走来。
陆璟走近了两步,停在谢辞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扇子在谢辞肩膀上敲了敲。
“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太木了点,像根没开窍的木头桩子。”
谢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僵硬的军礼。
“卑职谢辞,见过尚书。”
陆璟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谢辞,看向那扇紧闭的屏风。
“躲在那儿干什么?等我请你吃晚饭?”
屏风后面,陆念正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往窗户边蹭。
她心里疯狂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听到陆璟的声音,她浑身一哆嗦,逃跑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陆璟连头都没回,顺手从袖子里捏出一枚吃剩的果核,手指一弹。
嗖的一声。
那枚果核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砸在陆念的后腰穴位上。
陆念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一个极其滑稽的撅屁股姿势,动弹不得。
“臭丫头,偷了老子的钱跑路,现在知道躲了?”
陆璟笑骂了一句。
“胆子肥得都能炒一盘菜了,连化尸水这种损招都敢用,你也不怕把你爹我熏死在扬州?”
陆念僵着脖子,艰难地转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您怎么来得这么快?我这不是想给您个惊喜吗?”
陆璟冷笑一声。
“惊喜?我看你是想给我个惊吓。我要是再晚来两天,你是不是打算把这扬州府衙给拆了卖废铁?”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直接坐在了知府平时坐的那张大椅子上。
那些刚从后堂跑出来的衙役和官员,一看到那一百名禁军,再看看陆璟那身官服,全都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陆璟收起折扇,目光环视一圈。
原本还有几个想仗着资历上前套近乎的官员,被他那冷飕飕的眼神一扫,全都缩回了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
“听说扬州有人想教我女儿做人?”
陆璟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府衙里显得格外刺耳。
“本官忙里偷闲,特地带了一百个禁军兄弟过来请教请教,谁想当这个老师?”
全场死寂。
没人敢接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知府刚好悠悠转醒,听到这话,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陆璟嫌弃地看了地上的知府一眼。
“把他弄醒,本官没时间看他在这儿装死。”
一名禁军走上前,直接一盆凉水扣在知府头上。
知府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
“下官……下官该死!下官不知尚书驾到,有失远迎!”
陆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扇子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行了,客套话免了。从现在起,扬州所有的刑狱事务,本官亲自督办。”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狠戾。
“谁支持,谁反对?”
没人说话。
谢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男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京城那些老家伙们提起陆璟,第一反应不是恨,而是怕。
这种人,根本不需要跟你讲理。
他就是理。
“不说话就是没人反对了。”
陆璟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文官。
“那就干活吧。先把这满地的醋味儿给我冲了,再把那些卷宗都搬过来。”
他走到谢辞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子,看好那丫头。她要是再敢跑,我就把你跟她一块儿吊在城门上晒干。”
谢辞看着陆璟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那儿撅着屁股动弹不得的陆念。
他觉得,接下来的扬州,可能真的要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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