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这地方的停尸房,醋味儿熏得能让人直接在这儿拌个凉菜。
陆念正撅着屁股,手里捏着把柳叶刀,对着那具断臂残骸研究得满头大汗。
旁边的扬州老仵作缩在墙角,手里捧着个生姜片,抖得像个漏电的筛子。
“大人,这苏苏姑娘的骨头都变紫了,肯定是中了曼陀罗的毒,错不了的。”
老仵作刚说完,只听“吱呀”一声,停尸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清冷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满屋子的醋味。
沈惊鸿一身利落黑衣,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皮质工具包,踩着官靴走进来。
她连正眼都没瞧那老仵作,直接走到了解剖台前。
老仵作正要发火,抬头对上沈惊鸿那双没温度的眼珠子,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这女人的眼神,比他验了三十年尸见过的冰渣子还凉。
沈惊鸿伸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厨房拿筷子。
“刀给我。”
陆念正愣神呢,手里那把宝贝柳叶刀已经易主了。
沈惊鸿接过刀,反手在指尖转了个圈,那动作快得谢辞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发紫的断骨,鼻子微微动了动。
“曼陀罗?”
她冷哼一声,手里的刀尖精准地卡进骨缝,轻轻一挑。
“陆小宝,你这双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捐给隔壁王屠户,他家正缺一对招风的灯泡。”
陆念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骨头都紫成这样了,书上说这就是曼陀罗中毒的死相啊。”
沈惊鸿手起刀落,在骨髓腔上横切了一刀。
一股极淡的、带着点甜腻的气味散了出来。
“曼陀罗中毒,骨髓呈暗红色。这种紫色,是曼陀罗混了西域的‘乌衣香’。”
沈惊鸿把刀尖凑到陆念鼻子底下。
“这两种玩意儿混在一起,能让人在活着的时候感觉不到疼,哪怕被削了皮,也能像个活死人一样站着。”
陆念凑近闻了闻,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老仵作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这可是秘闻啊!
他做了半辈子仵作,头一回听说曼陀罗还能这么玩。
“前……前辈。”
老仵作哆哆嗦嗦地往前凑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您这手艺,难道是失传已久的‘惊鸿录’?”
沈惊鸿没理他,转头看向陆念,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柜里刨出来的带鱼。
“基本功还算扎实,但心太躁。回京后,去惊鸿阁面壁一个月,不把那三百具骨架认全了,别想出来吃火锅。”
陆念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
谢辞站在旁边,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着沈惊鸿,又看了看在那儿装乖巧的陆念。
“沈……沈大人?”
谢辞试探着开口,脑子里那根名为“常识”的弦正在崩断。
“您刚才叫她什么?小宝?”
沈惊鸿这才转过头,眼神如刀片一般在谢辞身上刮了一圈。
“谢少卿,我家小宝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谢辞只觉得天灵盖“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大锤狠狠抡了一下。
小宝?
我家?
他看了看陆念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又想起这“小子”平时虽然大大咧咧,但确实从来不跟他们一起洗澡。
谢辞这张脸瞬间红得像开了染坊,还是大红染缸炸了的那种。
他一直以为自己带了个机灵的小兄弟,结果这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姑娘?
还是陆璟这混球的亲闺女?
沈惊鸿没工夫管谢辞在那儿自我怀疑,她从药包里摸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用针尖在断骨最深处轻轻一拨。
“当”的一声微响。
一枚极小的、几乎透明的银针被她挑了出来,掉在白瓷盘里,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
“这是画皮师控制药人的关键。针入脊髓,人就成了提线木偶。”
沈惊鸿顺手从腰间取出一个琉璃瓶,往盘子里倒了几滴碧绿的液体。
那透明银针接触到液体,瞬间冒出一股腥臭的白烟,最后化成了一滩黑水。
“解药配比三钱朱砂,五钱连翘,再加上一两老醋。”
沈惊鸿把瓷盘推到老仵作面前。
“去,把外面那些还活着的‘药人’给救了。要是救不活,你就自己躺到这台上来,我帮你验验。”
老仵作哪敢废话,捧着瓷盘连滚带爬地就往外冲。
一边跑还一边念叨。
“神迹啊……这绝对是神迹!”
停尸房里安静了下来。
陆念凑到沈惊鸿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爹在外面正撒钱玩呢,你要不要去管管?”
沈惊鸿把柳叶刀擦干净,塞回陆念手里。
“让他闹去。要是没他那个纨绔样在前头挡着,我还没这么容易进来。”
她转头看着谢辞,语气依然没温度。
“谢少卿,还没看够?”
谢辞猛地回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结结巴巴地开口。
“没……不是,沈大人,我这……我真不知道陆……陆姑娘是……”
沈惊鸿冷笑一声。
“陆璟那个老狐狸教出来的闺女,能让你看出来才有鬼了。”
她抬步往外走,背影挺拔如剑。
“走了。扬州这潭水,该见底了。”
陆念冲着谢辞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谢辞站在空荡荡的停尸房里,闻着那股还没散去的甜腻气味,突然觉得。
这扬州的天,确实要翻了。
而且是被人连根拔起,再往泥潭里狠狠踩上两脚的那种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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