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排污河,俗称“官沟”。
这名字听着大气,实际上就是全京城几百万人吃喝拉撒的最终归宿。
此时此刻,陆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在陈年老卤里泡了三天三夜的茶叶蛋,不仅入味,而且还裂开了。
“呕——”
陆璟趴在满是淤泥的河岸上,把胃里的酸水都要吐干了。
他那件原本价值千金的绯色官袍,此刻挂满了不明黄褐色物体,散发着一股足以让乱葬岗的野狗都绕道走的芬芳。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他堂堂刑部左侍郎,京城第一纨绔,平日里喝的都是露水煮茶,现在竟然在粪坑里潜泳!
这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纨绔圈里混?大家以后见面打招呼都不是“吃了吗”,而是“哟,陆大人又去哪儿进货了”?
这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旁边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沈惊鸿抱着那包骸骨爬上了岸。
她脸上的伪装早就花了,露出一张惨白却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烂菜叶子。
但此时此刻,这个女人第一时间做的不是拧干衣服,也不是清理污秽,而是像个护食的财迷一样,死死盯着怀里的布包。
她甚至把耳朵贴在布包上听了听。
陆璟惊了:“大姐,你在听什么?听它有没有呛水?那是骨头!它要是能咳嗽一声,咱们现在就该请道士了!”
沈惊鸿没理他的吐槽,确认骨骼没有散架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骨头没事。”她冷静地说道,“但你有事。”
陆璟刚想反驳“老子身体倍儿棒”,就感觉眼前一亮。
不是智慧的光芒。
是特么真的亮。
数百支火把瞬间点亮了河岸,将这片阴暗的角落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拔刀声。
“呛啷——”
寒光闪烁。
陆璟眯起眼睛,透过刺眼的火光,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大脸。
刑部尚书,徐正清。
这老头儿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官服,站在高高的河堤上,手里还捏着一块帕子捂着鼻子,眼神里充满了嫌弃、厌恶,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杀意。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坨成了精的排泄物。
“陆璟!”
徐尚书气沉丹田,一声暴喝,“你身为朝廷命官,竟勾结妖女,私闯织造局,纵火焚烧太后寿礼!你可知罪!”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圆。
陆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笑得没心没肺。
“哟,这不是尚书大人吗?大半夜的不搂着小妾睡觉,跑这儿来闻味儿?您这口味挺重啊。”
徐尚书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混账东西,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臭!
“少废话!”徐尚书一挥手,“人证物证俱在,织造局的大火现在还没灭!来人,把这两个纵火行凶的狂徒拿下!”
他指了指沈惊鸿怀里的布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还有那具污秽的骸骨,乃是不祥之物,冲撞了太后寿诞,立刻扔回火场焚毁,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几十名官差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沈惊鸿眼神一凛。
她本能地想要拔刀,但手刚摸向腰间,才想起柳叶刀在刚才的逃亡中已经遗失了。
而且,她在冷水和淤泥里泡了太久,体力早已透支。
此时别说打架,就是站稳都费劲。
但她依然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将怀里的骸骨抱得更紧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脊背去抵挡即将到来的刀锋。
这是证据。
这是四百万人间案里,唯一能撕开黑暗的一道口子。
哪怕是用牙咬,她也要把它带出去。
一名官差冲到了最前面,伸手就要去抢那个布包:“拿来吧你!”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正准备用头去撞对方的下巴。
就在这时。
一只沾满淤泥的手横空出世,一把揪住了那官差的领子。
紧接着,是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
“啪!”
那官差被扇得原地转了三圈,整个人都懵了。
陆璟挡在沈惊鸿面前,虽然浑身狼狈,但那一身纨绔子弟特有的嚣张气焰,却比这漫天的火光还要刺眼。
“谁敢动!”
他一声暴喝,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戾气。
周围的官差被这一嗓子吼住了,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徐尚书在上头冷笑:“陆璟,你要造反吗?为了几根破骨头,你要对抗朝廷法度?”
“法度?”
陆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绯色官袍。
“刺啦——”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璟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身上的官袍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寒风呼啸。
他赤着上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伤痕和泥污,在火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光泽。
所有人都傻了。
这陆侍郎是疯了吗?当众裸奔?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然而下一秒,陆璟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拿着那件破烂不堪、沾满污秽的官袍,转过身,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地,将沈惊鸿怀里的那具骸骨,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
绯红色的官袍,裹住了森森白骨。
就像是给死去的冤魂,穿上了一层最后的尊严。
沈惊鸿愣愣地看着他。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的男人,竟然高大得让她有些恍惚。
陆璟裹好骸骨,单手将其拎起,然后转过身,赤着膀子面对着那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官差,以及高高在上的刑部尚书。
他把那包东西往肩膀上一扛。
“徐大人,您看清楚了。”
陆璟指着肩膀上的红布包,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这是大邺的四品官袍!是朝廷的脸面!是皇上亲赐的补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官差竟被他的气势逼得齐齐后退了一步。
“你们不是要烧吗?来啊!”
陆璟拍了拍那红色的布包,声音如雷霆炸响:
“今日我就用这官袍裹这具冤骨!谁敢动它一下,就是在烧朝廷的脸!就是在打皇上的脸!”
他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全是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
“谁敢烧它,老子明天就带人去烧他祖坟!把你家祖宗十八代的骨灰都扬了!你看我陆璟干不干得出来!”
全场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徐尚书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颤抖着指着陆璟,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是真的怕了。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陆璟就是条疯狗。
别的官员还要脸,还要前程。
陆璟不要。
他要起疯来,是真的敢去挖人祖坟的!
而且,那毕竟是官袍。
虽然破了,脏了,但那代表的是皇权。
当众焚烧官袍,这罪名谁担得起?
“怎么?不动手了?”
陆璟嗤笑一声,那眼神轻蔑到了极点,“不动手,那小爷我可就走了。”
说完,他根本不看徐尚书一眼,伸手拉住还在发愣的沈惊鸿。
“走了,傻站着干嘛?等着人家请你吃宵夜?”
沈惊鸿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光着膀子、背着骸骨的男人。
她的左手手腕,那道陈年的伤疤微微发烫。
“陆璟。”
她突然低声叫了他一下。
“干嘛?”陆璟头也不回,拽着她就往包围圈外走,“别这时候煽情啊,我告诉你,这件衣服很贵的,回去你得赔我。”
沈惊鸿看着他冻得有些发青的后背,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好。”她说。
“赔你十件。”
陆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道:“十件?你打发叫花子呢?起码二十件!还得是苏杭织造的云锦!少一根线我跟你急!”
两人就这样,一个赤着上身像个土匪,一个满身泥污像个乞丐。
在数百名官差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包围圈。
硬是没一个人敢拦。
徐尚书站在高处,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把手里的帕子狠狠摔在了地上。
“疯子!简直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而在远处的黑暗中。
陆璟感觉那股子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冷风一吹,整个人都要冻成冰棍了。
“阿嚏——!”
他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揉了揉鼻子。
“那个……沈惊鸿啊。”
“说。”
“能不能借我点钱?”
“干什么?”
“前面有个成衣铺子,我得去买件衣服。我这样光着回去,明天京城的头条就是‘陆侍郎夜奔,疑似那个不行被赶出家门’,我不要面子的啊?”
沈惊鸿:“……”
她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锭金子,那是之前陆璟给她的“精神损失费”。
“没有。”
“我看见了!就在你袖子里!”
“那是证物。”
“屁的证物!那是我的钱!”
“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沈惊鸿你有没有良心!我刚才为了救你都裸奔了!”
“我没让你脱。”
“……”
吵闹声渐行渐远,融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中。
但这夜色,似乎真的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因为有两个疯子,正在这黑暗里,点起了一把火。
一把谁也扑不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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