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最好的酒楼叫醉仙居,临江而建,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瘦西湖。
陆璟此时就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他身上那件绯红的锦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活脱脱一个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败家子。
谢辞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像杆枪,手里的茶杯端得四平八稳,跟这酒楼里纸醉金迷的气氛格格不入。
陆璟斜着眼瞧他,突然嗤笑一声。
“谢少卿,这可是扬州最好的梨花白,一勺酒一两金,你拿它当白开水喝,是不是有点糟蹋钱了?”
谢辞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谢某俸禄微薄,确实喝不起这么贵的酒,陆大人豪气。”
陆璟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身体前倾,那张带着几分狐狸气的脸凑到了谢辞跟前。
“咱俩也算老熟人了,别整那些虚的。我问你,大邺朝廷一年给你发多少俸禄?在京城买得起三进的大宅子吗?家里几个进项?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比如……逛个窑子什么的?”
谢辞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点发懵,他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谢某年俸银一百二十两,禄米一百二十斛。祖上留下了一套老宅,虽不宽裕,但尚能遮风避雨。至于不良嗜好……”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地看着陆璟。
“谢某平生只爱查案,不近女色。”
坐在旁边的陆念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拼命给谢辞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心说大哥你是不是傻?我爹这是在查你户口呢,你能不能稍微润色一下?哪怕说你有个远房亲戚留了一座金矿也行啊!
陆璟听完,摸着下巴叹了口气。
“一百二十两啊……这连我家那只藏獒的伙食费都紧巴巴的。谢少卿,你这条件,以后要是娶了媳妇,怕是连根金簪子都买不起吧?”
陆念实在忍不住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陆璟一脚。
陆璟面不改色,转过头看着自家闺女。
“念念,你眼睛怎么了?抽筋了?要不要让你娘给你扎两针?”
陆念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笑脸。
“爹,谢大人是正直之人,不屑于那些黄白之物。再说了,咱们家又不缺钱,你问这些干什么?”
陆璟哼了一声,重新看向谢辞。
“谢少卿,你觉得我这闺女怎么样?说实话,要是敢撒谎,我今天就让你横着出这酒楼。”
谢辞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一脸紧张盯着自己的陆念。
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沈惊鸿在停尸房里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侧脸,还有陆念躲在屏风后面偷偷吃糖葫芦的样子。
他重新看向陆璟,眼神变得极其郑重。
“陆姑娘虽然行为乖张,偶尔……甚至有些不按常理出牌,但她骨子里有一股寻常男儿都没有的侠义之气。在谢某眼中,她是这世间生平仅见的奇女子。”
陆璟愣住了。
他本以为谢辞会说些“温婉贤淑”或者“活泼可爱”之类的屁话,没想到这小子憋了半天,竟然整出个“奇女子”。
陆璟心里有点酸,就像是自家辛辛苦苦养大的大白菜,突然被一只看起来挺老实、其实蔫坏的猪给盯上了。
“奇女子?”
陆璟冷笑一声。
“你知道当年追求她娘的那些人都是什么下场吗?有的被切了阑尾,有的被剖了胃袋,最惨的一个,现在还在太医院的福尔马林罐子里泡着呢。谢少卿,你这小身板,够不够我家惊鸿两刀切的?”
谢辞的脸色白了白,但他依然坐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
陆念急了,这老头子越说越过分,再这么下去,谢辞非得被吓跑不可。
她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的小账册,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陆璟!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去年在翠红楼藏的那三千两私房钱,连带你偷偷藏在书房夹层里的那幅《春宫百美图》,全都告诉我娘!”
酒楼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门口偷听的墨书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直接从二楼栽下去。
他扶着门框,心说自家大人这辈子算是毁在小姐手里了。
陆璟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着那本熟悉的账册,眼角疯狂抽搐。
“念念……有话好说,咱们是亲父女,不至于,真不至于。”
陆念冷哼一声,一把拉起谢辞的手。
“谢大人,别理他,他就是喝多了发酒疯。咱们走,去吃后街那家馄饨。”
谢辞被陆念拽着往外走,路过陆璟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对着陆璟行了个标准的官员礼。
“陆大人,谢某虽穷,但谢某的命,可以交给陆姑娘。”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跟着陆念走了。
陆璟坐在原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隐去。
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小子……倒还真有点老谢当年的影子。骨头够硬,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也不知道随了谁。”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劲装的汉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陆璟身后。
汉子递上一封密信,声音压得很低。
“主子,刚收到的消息。”
陆璟接过信,扫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
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画皮师现身,明晚盐商大会,乱。
陆璟把信揉成粉碎,随手一扬。
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落在酒杯里。
“老子在前面撒钱玩,这帮孙子竟然想在后头掀桌子。真当我陆璟的官服是借来的?”
他站起身,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墨书!去告诉沈大人,干活了。”
酒楼外的长街上,陆念正拽着谢辞快步走着。
谢辞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两人的手。
“陆姑娘,谢某……谢某刚才逾矩了。”
他有些局促地松开手,耳根子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陆念看着他那副老实模样,心里又气又想笑。
“谢辞,你是不是傻?我爹刚才那是试探你呢,你要是怂了,他明天就能把你调去守城门。”
谢辞认真地摇了摇头。
“谢某说的是真心话。若真有危险,谢某定会挡在陆姑娘身前。”
陆念愣了愣,随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知道你讲义气。不过明天盐商大会,你可得跟紧我。那帮盐商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我总觉得,明晚要出大事。”
谢辞点了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画皮师还没抓到,他们肯定会借机生事。沈大人那边有交代吗?”
陆念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娘说了,如果明天有人想在会上剥皮,那她就先去把那人的皮给剥了。”
她转头看向瘦西湖对岸,那里灯火辉煌,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这扬州城,怕是又要见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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