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衙的大堂里,空气闷得让人想扇自己两巴掌。
陆璟坐在主位上,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枇杷。
堂下跪了一地的大邺朝命官,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灵堂在办集体批发。
扬州知府趴在最前面,官帽歪在一边,露出一块油光发亮的秃顶。
陆璟把剥好的枇杷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刘大人,这扬州的枇杷挺甜,就是土腥味重了点。”
知府把头埋得更低,声音抖得像是在拉二胡。
“下官……下官知罪。”
陆璟吐出核,那核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刚好停在知府的鼻尖前面。
“知罪?你知的是哪门子罪?是纵容画皮师在城里搞人体艺术,还是跟盐商在瘦西湖上喝花酒喝断了片?”
陆璟从袖子里摸出一叠信,也不看,直接往天上一撒。
纸片像断了头的白蝴蝶,呼啦啦落了满地。
“这是你跟京里那几位‘清流’的通信,字迹挺漂亮,就是内容有点脏。”
他站起身,拍了拍绯红锦袍上的褶皱,语气变得意兴阑珊。
“摘了吧。”
两个精悍的刑部校尉立刻上前,动作利索得像是在杀鸡。
知府那顶镶着红宝石的乌纱帽被一把撸掉,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坨被抽了骨头的烂肉。
陆璟看都不看他一眼,转头看向堂下站着的其他官员。
“剩下的,自己把信认领了,然后滚去后堂写辞呈。写得真诚点,说不定能留个全尸,全家整整齐齐那种。”
一群平日里官威赫赫的大爷们,此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撅着屁股在地上抢那些信。
谢辞站在一旁,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沓卷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就完了?
没动刑,没对质,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半个扬州官场就这么塌了?
他凑到陆璟身边,压低声音。
“大人,这就把他们全撤了?这扬州的摊子谁来管?”
陆璟斜了他一眼。
“大邺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官的人。把这帮占着坑不拉屎的清理了,后边排队的能从扬州排到通州。”
他顺手从谢辞怀里抽出一份文书,飞快地签了个名。
“去,把这些发给吏部。动作快点,别耽误我晚上去吃狮子头。”
谢辞接过文书,心里却在犯嘀咕。
“大人,律法讲究个证据确凿,您这几封信就定死一帮人,是不是有点……太不讲人情了?”
陆璟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冷得像冰。
“谢辞,你记住了。”
“律法是刀,人情是鞘。”
“没有鞘的刀容易伤着自己,但要是只有鞘没有刀,那你就只能等着被别人切菜。”
他拍了拍谢辞的肩膀。
“这帮人拿百姓当韭菜割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人情。”
谢辞愣在原地,看着陆璟远去的背影,觉得这男人的后脑勺都写着“老狐狸”三个字。
与此同时,城郊的一处废弃园林里。
陆念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图纸。
她今年才几岁,但那股子认真劲儿,简直跟沈惊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间房采光好,留着当解剖室……呸,手术室。”
“那边的池子填了,盖个药房,专门熬那种喝了能让人说真话的苦药。”
几个当地的年轻姑娘站在旁边,面面相觑。
她们是陆念从那些受害家属里招募来的,说是要教她们“救命的本事”。
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姑娘小声问。
“小姐,我们真的能学医术吗?那不是男人干的活儿吗?”
陆念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小脸一板。
“男人干得,女人就干不得?我娘说了,尸体面前人人平等,阎王爷勾魂的时候可不看你穿的是裙子还是裤子。”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废的院落。
“以后这里就是‘惊鸿阁’扬州分部。你们不光要学抓药,还要学怎么拿刀,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一个小姑娘看着陆念腰间挂着的那排明晃晃的柳叶刀,咽了口唾沫。
“那……要是拽不回来呢?”
陆念眼神一冷,语气里多了几分沈惊鸿那种职业病晚期的冷酷。
“拽不回来就剖开看看,死因找不出来,就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尊重。”
姑娘们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这哪是救人的仙女,这分明是个小阎王。
傍晚时分,瘦西湖畔。
残阳如血,把湖面染成了一片粘稠的红,看着像极了没擦干净的案发现场。
陆璟牵着陆念的手,慢吞吞地在堤坝上晃悠。
“爹,那帮坏官都抓起来了?”
陆念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陆璟点点头。
“抓了,这会儿估计正在牢里研究哪种死法比较有尊严。”
陆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头。
“既然抓了坏人,为什么那些被剥了皮的姐姐还是回不来?”
陆璟停下脚步,看着湖面上摇晃的一叶扁舟。
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的眼睛。
“念念,破案只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而不是为了让死去的人复活。那叫法术,你爹我还没那本事。”
他指了指远处正冒着炊烟的民居。
“看到那些烟了吗?今天我从那帮盐商手里抠出了三十万两赃款,明天就会变成修房顶的瓦、锅里的米。让百姓能吃上热乎饭,这案子才算真的破了。”
陆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正义不仅要杀人,还要花钱?”
陆璟嘴角抽搐了一下。
“虽然听起来很俗,但基本就是这么个理儿。”
他站起身,重新牵起女儿的手。
“走吧,你娘估计已经在客栈把手术刀消完毒了,回去晚了,咱爷俩估计得有一个人要贡献点人体组织。”
陆念打了个激灵,步子迈得比陆璟还快。
夕阳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城门口,一队囚车正缓缓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刺耳。
扬州的天,终于亮得彻底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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