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门口今天热闹得像赶集,半个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这儿,脖子伸得比大白鹅还长。
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嗑着瓜子,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听说没,陆侍郎家那位刚从扬州回来的大小姐,今天要在这儿审犯人。
一个拎着鸟笼的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信。
这女子断案,那不是大姑娘绣花——凭心情吗?
大理寺的正堂内,气氛比冰窖好不了多少。
陆念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公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坐在主审位上。
这身衣服官气重,压在她身上,倒显出几分平日里瞧不见的肃杀。
谢辞坐在侧位,手里捏着笔,眼光就没从陆念身上挪开过。
他现在这模样,活脱脱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在看自家顶梁柱。
堂下跪着个男人,三十来岁,长了一张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
这人叫赵三,画皮师余党里的铁憨憨,但这憨憨嘴硬,死活不扣。
赵三歪着脖子,斜眼瞅着上头的陆念,发出一声嗤笑。
这一声笑,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三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挑衅。
“大邺朝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个娘们儿来审老子?”
“陆大小姐,有这功夫,您不如回家绣个红肚兜,没准儿还能把自己嫁出去。”
周围的旁听官吏脸色都不太好看,几个老古板已经开始吹胡子瞪眼了。
陆念没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只是盯着赵三的肩膀看,眼神专注得让人发毛。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一块摆在肉案上、思考从哪儿下刀的猪肉。
陆念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砰的一声,赵三吓得一哆嗦,到嘴边的脏话生生憋了回去。
陆念慢条斯理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截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半截被药水浸泡处理过的干尸断臂,皮肉萎缩,紧紧贴在骨头上,看着就让人反胃。
谢辞眼皮一跳,心说这姑奶奶还是这么直接。
陆念拿着那截断臂,直接走下台阶,停在赵三面前。
赵三下意识往后缩。
“你……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陆念把断臂凑到他鼻子底下,声音清冷。
“你说你案发当晚在城外赌钱,有三个赌友作证,对吧?”
赵三壮了壮胆,梗着脖子喊。
“对!老子赢了一宿,这事儿还能有假?”
陆念笑了,那是种看智障的眼神。
她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指着断臂手肘处的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
“这具尸体是在你家地窖里挖出来的,死者是你同伙。”
“他骨头上的这道划痕,是柳叶刀斜切进去留下的,深度三分,切断了肱二头肌的附着点。”
“这种手法,京城里只有你们画皮师会用。”
“最关键的是,我在他的骨髓里发现了半颗没化开的‘透骨香’。”
赵三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还在硬撑。
“那又怎么样?这能说明是我杀的?”
陆念把断臂收回来,转过身,语速陡然加快。
“透骨香这种毒,入骨即化,除非人在死后三个时辰内就被放血封存。”
“你那三个赌友说,你那晚一直没离开过赌桌。”
“但那天晚上雨很大,城外到你家地窖,骑快马也要半个时辰。”
“如果你在赌钱,那是谁帮你在死者咽气后的三个时辰内,完成放血、剔骨、下毒这整套流程的?”
“是你那位已经在地牢里等死的师父,还是你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双胞胎兄弟?”
陆念停住脚步,猛地转头盯着他。
“又或者,你的赌友在撒谎,你杀完人,带着满身的血腥味和透骨香的毒气,回去继续推牌九?”
这一通逻辑输出,像连珠炮一样,轰得赵三脑瓜子嗡嗡响。
堂外的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太懂那个什么“肱二头肌”,但听着就觉得很厉害的样子。
屏风后头,一个穿着明黄色常服的中年人正坐着喝茶。
他听着陆念的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正是微服私访的皇帝。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本以为陆璟的女儿只是个爱玩闹的小丫头,没想到这断案的逻辑比刑部那些老油条还稳。
堂下的赵三还在挣扎。
“你胡说!你这都是猜的!证据呢?没证据你凭什么定老子的罪!”
陆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直接甩在他脸上。
那动作干脆利落,一点儿都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
“这是京郊王家庄后山,枯井往下三丈三尺的地方。”
“你抢来的那两箱金银珠宝,还有你师父交给你保管的‘皮相图’,都在那儿吧?”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鞋底上的红黏土,只有王家庄后山那口老井周围才有。”
“而且,你今天早上进堂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重,说明你左腿受了伤。”
“那种井口狭窄,爬下去最容易蹭伤左小腿。”
赵三彻底瘫在了地上,像个被撒了气的气球。
他看着陆念,眼神里已经没了轻蔑,只剩下浓浓的恐惧。
这哪是审案啊,这简直是把他的脑壳撬开,对着里面的记忆在读数。
陆念重新坐回主审位,惊堂木一拍。
“招,还是不招?”
赵三嗓子干涩,哆嗦着开口。
“我……我招。”
这一声“我招”,让大理寺外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叫好声。
百姓们瓜子也不嗑了,一个个兴奋得满脸通红。
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陆大小姐审起案子来,简直比她爹还要狠三分。
谢辞在旁边看得满眼星星,恨不得现在就上去给陆念递杯茶。
屏风后的皇帝放下茶杯,低声感叹了一句。
“陆家有女,不输惊鸿啊。”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
陆念坐在上头,其实后背也出了一层薄汗。
这官服确实重,压得她肩膀疼。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一直忍着没告诉赵三,其实那截断臂是她为了吓唬人,临时从家里药缸里捞出来的。
根本就不是赵三地窖里那一具。
不过,谁在乎呢?
能破案就行,这就是陆家的家学渊源——管它黑猫白猫,能让犯人尿裤子的就是好猫。
陆念看着赵三被带下去,转头对谢辞挑了挑眉。
“谢大人,接下来的笔录,就麻烦你了。”
谢辞赶紧点头。
“分内之事,夫人……咳,陆小姐辛苦了。”
陆念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在想,晚上得让陆璟请客吃顿好的。
毕竟,今天这这一场戏演下来,脑细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
大理寺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陆念那身青色公服上。
京城的风,似乎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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