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造局门口这条街,平日里连条狗路过都得夹着尾巴。
今天却热闹得像过年。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
徐尚书站在台阶上,胡子气得直哆嗦,指着被陆璟护在身后的那堆“东西”,嗓音尖利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陆璟!你身为刑部侍郎,竟当街摆弄这等……这等污秽之物!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陆璟挖了挖耳朵。
这老头肺活量挺好,不去唱戏可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沈惊鸿,又看了一眼被自己那件绯红官袍裹得严严实实的尸骨。
那官袍上虽然沾了灰,但好歹是四品大员的体面。
现在用来包骨头。
确实挺奢侈。
“污秽?”
陆璟还没来得及开启他的嘲讽模式,就被一双冰凉的手推开了。
沈惊鸿站直了身子。
她现在的形象其实很狼狈。
一身灰扑扑的小厮衣服,脸上还抹着锅底灰,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但她往那一站,周围嘈杂的人群不知为何,突然就安静了那么一瞬。
气场这东西,有时候比脸好使。
“大人说这是污秽?”
沈惊鸿的声音不大,清冷得像深秋的一把霜刀,直接切开了喧闹的空气。
徐尚书冷笑:“死人骨头,不是污秽是什么?还不快快拿去烧了,免得冲撞了贵人!”
几个兵丁举着火把就要冲上来。
“我看谁敢!”
陆璟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挡在沈惊鸿身前,扇面上那几根藏蓝色的毒针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今日谁敢动这些骨头一下,本官就让他变成本官手里的骨头!”
兵丁们僵住了。
谁不知道这位陆侍郎是京城第一混世魔王?
他说杀全家,那真的是连门口的蚯蚓都要竖着劈两半的。
沈惊鸿没理会那些刀枪剑戟。
她走到旁边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前。
摊主吓得勺子都掉锅里了:“官……官爷……”
“借你桌子一用。”
沈惊鸿也不管摊主答不答应,直接把那口滚着热汤的大锅给端了下来,然后把馄饨桌子拖到了路中央。
动作行云流水,力气大得惊人。
陆璟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这女人,平时吃什么长大的?
沈惊鸿将那包裹着尸骨的官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解开。
森白的骨骸暴露在阳光下。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又怕又爱看。
沈惊鸿从那个如同百宝箱一样的袖子里,摸出了几根银针,又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馄饨摊主。
“有醋吗?”
“啊?”摊主懵了。
“红花醋,或者陈醋,越酸越好。”
“有……有!刚进的一坛子山西老陈醋!”
“全都要了。”
陆璟非常自觉地摸出一锭银子,精准地抛进摊主的怀里:“不用找了,本官请大家闻醋味。”
摊主抱着银子,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麻利地搬来一坛醋。
沈惊鸿接过醋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浇在了那具尸骨上。
哗啦。
酸涩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徐尚书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一脸嫌弃:“装神弄鬼!简直是荒谬!”
沈惊鸿没理他。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下早就备好的几根劈柴——那是刚才顺手从馄饨摊顺来的。
火光舔舐着桌面。
受热的醋液开始蒸发,白色的酸雾升腾而起,将那具尸骨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也太像做法事了。
但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那蒸腾的酸雾中,原本洁白如玉的骨头上,竟然开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像霉斑。
又像是某种诅咒。
“这是……”
人群中有人惊呼。
沈惊鸿手持银针,目光如炬:“常人骨白,中毒者骨黑。若毒入骨髓,遇热醋蒸熏,则毒气外溢,骨现黑斑。”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徐尚书,眼神比手里的银针还要尖锐。
“徐大人,您管这叫污秽?这每一寸黑斑,都是她们生前吞下的穿肠毒药!”
徐尚书脸色微变,强作镇定:“一派胡言!即便中毒又如何?不过是些无名野尸……”
“无名?”
沈惊鸿冷笑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皮。
一张有些残缺,边缘焦黑,看起来有些恐怖的人皮。
那是她在火场里,拼了命抢出来的。
人群再次哗然,这次是真的有人吓吐了。
陆璟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沈惊鸿身边靠了靠,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人窥探的视线。
“别怕。”他低声说,“我在。”
沈惊鸿手很稳。
她将那张皮轻轻覆盖在尸骨的头颅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小厮,也不是被人唾弃的仵作。
她是这世间唯一的亡灵大夫。
手指翻飞。
金针刺穴。
她沿着头骨的纹理,精准地按压着每一个穴位,调整着皮肉的走向。
没有血肉填充,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在《惊鸿录》的“皮相篇”里,有一种早已失传的手法——画骨描皮。
利用头骨的支撑点,将干瘪的皮相撑起,还原死者生前最后的一丝容貌。
虽然只有七分像。
但足够了。
随着她的动作,那张原本干瘪恐怖的人皮,竟然在骨骼的支撑下,慢慢变得立体起来。
塌陷的眼窝有了轮廓。
扭曲的嘴角恢复了平静。
甚至连眉心的那颗小痣,都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一个清秀温婉的少女面容,在醋雾缭绕中,依稀浮现。
全场死寂。
连徐尚书都瞪大了眼睛,像见了鬼一样。
这哪里是验尸?
这分明是妖术!
就在这时。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二丫!!”
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妇人,像疯了一样冲破了官差的阻拦。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简易验尸台前,颤抖的手想要去摸那张脸,却又不敢触碰。
“我的儿啊……娘找了你三个月啊!你说去城里做工,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老妇人哭得捶胸顿足,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死过去。
百姓们愣住了。
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也不是什么无名野尸。
这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妹妹,谁家活生生的人!
“那是城西李大娘的闺女!”有人认出来了。
“真的是二丫!她三个月前失踪的!”
“天杀的,谁这么狠心啊!”
愤怒。
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整条街。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此刻眼里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同仇敌忾”的火焰。
徐尚书慌了。
他感觉到了失控。
这些平日里像绵羊一样的百姓,此刻看着他的眼神,竟然让他感到了一丝恐惧。
“刁民!都是刁民!来人,把这疯婆子拉开!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烧了!”
徐尚书歇斯底里地吼道。
几个官差硬着头皮上前,想要去拉扯李大娘。
“我看谁敢!”
这次说话的不是陆璟。
是沈惊鸿。
她一把扶住李大娘,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手里抓着的,是一本沾满了炭灰、血污,甚至边角已经被烧焦的书册。
《惊鸿录·皮相篇》。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
也是她沈家满门的血泪。
“徐大人!”
沈惊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你说这是贱技,我说这是天理!”
“你说这是污秽,我说这是铁证!”
她猛地将书册拍在案板上,震得那具拼凑起来的尸骨微微颤动,仿佛亡灵也在这一刻发出了怒吼。
“尸骨从不撒谎,撒谎的是人心!”
沈惊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最后定格在织造局那扇朱红的大门上。
“这织造局地下,埋的不仅仅是这几具尸骨!”
“那是四百万人间的冤魂!”
“今日你们烧了它,明日就有千千万万个二丫,变成你们脚下的灰烬!”
轰——!
人群彻底炸了。
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狠狠地砸向徐尚书。
“狗官!”
“还我女儿命来!”
“打死这帮畜生!”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脱了鞋底板,雨点般地向织造局门口的官员们飞去。
徐尚书被一颗臭鸡蛋精准地砸中了脑门,黄白之物顺着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流下来,狼狈至极。
“反了!反了!造反了!”
他抱头鼠窜,哪里还有半点尚书大人的威风。
混乱中。
陆璟站在沈惊鸿身后,看着那个瘦弱却挺拔的背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合上折扇,挡住了飞向沈惊鸿的一块碎石。
“啧,真是一场好戏。”
他低声喃喃,随后抬起头,冲着那些手足无措的兵丁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都愣着干嘛?”
“没听见群众的呼声吗?”
“谁敢动这位沈姑娘一根头发……”
陆璟手中的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把他祖坟给刨了,拿去填护城河。”
风起。
吹动沈惊鸿那身灰扑扑的小厮服,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
但那只一直紧绷着的左手,终于在袖中,缓缓松开。
掌心里,全是冷汗。
而在她身后,陆璟那件绯红的官袍,虽然此时只是裹着一具白骨。
却仿佛变成了一面旗帜。
一面在京城这潭死水中,迎风招展的战旗。
这一局。
他们赢了。
但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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